岩石般的沉默裡，是火種在悄然傳遞。
雨聲被厚重的窯壁隔絕，只剩下篝火嗶剝與傷員壓抑的呻吟。
張醫師的動作己經有些麻木了。
他用那把唯一還算乾淨的剪刀剪開最後一截紗布，小心翼翼地纏在一個戰士滲血的手臂上，打結時，手指因為力竭而微微顫抖。
碘酊空瓶被他無聲地塞回藥箱最底層，像是埋葬了最後一點希望。
他抬起佈滿血絲的眼，望向坐在洞口陰影裡的葉少龍，嘴唇動了動，終究沒發出聲音——說了又能如何？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道理，他懂。
葉少龍看在眼裡，卻只是將目光轉向窯洞中央。
那裡的篝火旁，王大錘像頭守財的熊，懷裡抱著那挺歪把子機槍，另一隻手笨拙但珍重地擦拭著槍身。
他面前攤著繳獲的油布，上面整齊擺放著分好類的戰利品：幾支用雨水初步沖洗過、卸下槍機的三八式步槍；幾個癟了一半、散發著潮氣的乾糧袋；還有零星的水壺、刺刀。
“大錘。”葉少龍的聲音不高，卻瞬間壓過了其他雜音。
王大錘虎軀一震，抬頭：“到！”
“糧食，集中。”葉少龍用腳尖點了點那幾個乾糧袋，“你管。每頓飯，按人頭，稀粥。撐過這三天。”他特意在“三天”上落了重音。
王大錘咧開的嘴慢慢抿緊，他重重點頭，沒問為什麼是三天，只是將機槍小心放在一邊，開始歸攏那點可憐的糧食。
糙米倒進一個相對乾淨的鐵罐，餅乾渣子收攏，動作粗放卻透著股前所未有的鄭重。
就在這時，劉麻子揣著那支南部手槍，像個揣著寶貝又怕人惦記的賊，蹭到了葉少龍附近。
他沒敢靠太近，蹲在兩步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槍柄粗糙的木製握把，眼神複雜地盯著跳動的火焰。
葉少龍沒回頭，但彷彿腦後長眼。“有話說？”
劉麻子肩膀一縮，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乾澀：“連長…俺…俺就是想問問，明天…咋安排？” 他終究沒問槍的事，那東西太燙手，揣在懷裡，既像護身符，又像一紙賣身契。
葉少龍這才轉過臉，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窩裡投下陰影：“怕了？”
“不怕！”劉麻子回答得飛快，隨即又洩了氣，“…就是心裡沒底。東瀛人的哨卡…那可是硬釘子。”
“硬釘子，才得用巧勁拔。”葉少龍語氣平淡，“會用槍，只是活命的第一步。會動腦子，才能贏。”他指了指不遠處依偎著取暖、低聲交談的其他隊員，“現在，他們信你那一炸，也信我給的槍。明天，得讓他們信，你能帶他們從哨卡底下撈出救命糧。”
劉麻子愣住了，他下意識想反駁“帶他們”？
他劉麻子算哪根蔥？
可看著葉少龍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話堵在喉嚨裡，出不來。
那眼神告訴他，這不是詢問，是通知，是安排。
信任給了，機會給了，槍也給了，剩下的路，得他自己蹚。
他猛地攥緊槍柄，指節發白，最終只是從喉嚨裡擠出一個沉重的鼻音：“…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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