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蘭的眼眶紅了一下，鼻翼翕動，像是想哭又拼命忍著。
她深吸一口氣，把臉扭向一邊，用力眨了兩下眼睛，然後轉回來，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蘇晚雪松開她的手，轉身走向下一個傷員。
外面的槍聲忽然變了調。
原本是炒豆子一樣密集的“噼裡啪啦”，中間夾雜著擲彈筒的悶響，現在卻稀疏下去，像下了一場暴雨後只剩下零星的水滴。
偶爾幾聲槍響也是單發，孤零零的，聽上去像是在放冷槍。
蘇晚雪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側耳聽了幾秒。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給傷員換藥，聲音沒有任何波動：“小蘭，把那瓶生理鹽水拿過來。”
鐘樓二層，葉少龍的呼吸己經壓到了極限。
瞄準鏡裡的世界縮小成一個拳頭大的光圈。
光圈中央，坂田正夫的臉佔滿了整個視野。
那張臉扭曲得幾乎辨認不出原來的模樣。
額角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乾涸的血痂把半邊臉染成暗紅色，像塗了一層劣質的油漆。
他的嘴大張著，上下唇之間露出發黃的牙齒，嘴角掛著血絲和唾沫的混合物，拉成一條亮晶晶的線。
他在吼。
葉少龍聽不到聲音，但能看到他喉結上下滾動的頻率，能看懂那個口型——“八嘎”。
一遍又一遍，像一臺卡了殼的留聲機。
坂田的左手抓著炮架的橫樑，青筋從手背一路暴到小臂，像蚯蚓一樣扭曲鼓脹。
他的身體半跪半趴，右肩的傷口在劇烈的動作下重新裂開，鮮血順著袖口往下淌，滴在木製的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暗色的水漬。
炮架在動。
沉重的九二式步兵炮被他一點點推向視窗，輪子碾過地板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炮管從視窗伸出去，黑洞洞的炮口指向街道。
兩個東瀛傷兵也爬了過來。
一個沒了半條腿，褲管裡塞著被血浸透的繃帶，他用雙手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往前挪，留下一道彎彎曲曲的血痕。
另一個捂著胸口，每挪一步都要停下來喘氣，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咒罵。
他們爬到炮架兩側，用僅剩的力氣推。
炮架又動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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