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西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嶄新的呢子軍裝，皮鞋鋥亮，與周遭的廢墟和血腥格格不入。
他手裡捧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臉上堆著笑，但那笑在看到城牆上尚未清理的暗紅血跡和葉少龍冷峻的面容時，顯得有些僵硬。
“葉……葉長官！”聯絡官搶先開口，微微躬身，雙手將信封奉上，“司令得知平型關大捷，欣喜若狂，特命卑職前來道賀，並呈上司令親筆信函！”他腰彎得更低了些，聲音也提高了些，彷彿要藉此驅散心頭的寒意，“司令盛讚葉長官乃我晉北之屏障，中流砥柱！”
葉少龍沒接信，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沒什麼情緒，卻讓聯絡官額角滲出了細汗。
過了幾秒，葉少龍才伸手，拿過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快速掃了一遍。
信紙很厚實，措辭花團錦簇，極盡恭維。
信紙下方，附著一張硬質卡片，燙金的委任狀字樣，授予他陸軍少將軍銜。
葉少龍將信紙和委任狀都遞給旁邊的蘇晚晴。
蘇晚晴接過，垂眸看了一眼，指尖拂過那燙金的字，臉上沒什麼表情。
“信，我看了。”葉少龍開口，聲音平淡，卻讓聯絡官心頭一緊。
“回去告訴閻司令，他的好意，我心領了。少將不少將的，虛名而己，我不在乎。”他向前邁了一小步，靴子踩在一塊碎石上，發出“咔”的輕響。
“我只要平型關周邊三縣——廣靈、靈丘、渾源——的軍政管轄權。所有民政、稅收、治安，歸我管。駐軍，也是我的人。”
聯絡官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他看看地上還沒幹透的血，看看周圍那些沉默擦拭武器、眼神銳利如狼計程車兵，再看看眼前這個比他年輕許多、卻彷彿掌控著這片土地生殺大權的男人，一個反駁的字也吐不出來。
“另、另外，”聯絡官喉嚨發乾，勉強找回聲音，“司令還說，若葉長官得空，可否請楚師長……楚雲飛楚師長，前來拜會？司令說，楚師長對葉長官仰慕己久……”
葉少龍打斷他，語氣不容置喙：“讓楚雲飛自己來見我。時間，我會讓人通知他。”
聯絡官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深深低下頭：“……是，卑職一定把話帶到。”他幾乎不敢再看葉少龍，轉身就要告退，腳步都有些踉蹌。
“等等。”葉少龍叫住他。
聯絡官身體一僵，轉回身，緊張地看著葉少龍。
葉少龍朝城下那幾輛卡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豬，抬回去。告訴閻司令，他的心意我領了。但平型關的弟兄們，不缺這口吃的。把豬換成藥品，尤其是盤尼西林和麻醉劑，有多少，我要多少。按市價，從未來三縣的稅收裡抵扣。”
聯絡官愣了愣，連忙點頭：“是！是！卑職明白！一定照辦！”說完，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下了城頭。
城頭上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風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清掃戰場的聲響。
晨光己經完全鋪開，溫暖而明亮，驅散了夜的寒意，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裡的血腥與硝煙的餘味。
蘇晚晴將那張摺好的委任狀，輕輕按入旗袍內袋的最深處，指尖在柔軟的絲綢上停留了一瞬。
她抬起頭，看向葉少龍：“三縣的權，閻老西不會輕易放手。楚雲飛來了，你怎麼打算？”
葉少龍沒回答她這個問題。
他轉身，面向城內，目光掃過下方正在被迅速清理、修補的街道，掃過那些搬運物資、加固工事的忙碌身影，最終落在遠處一片相對完整的、曾經是糧倉和貨棧的院落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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