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裡，開始有潮溼的氣息。
但真正的風暴，似乎正從那張輕飄飄的紙上，悄然成型。
工具房的門在葉少龍身後合攏，將機槍槍口反射的微光和屋內昏黃的燈光一併隔絕。
他沒立刻回作戰室，而是走到後院的老槐樹下，背靠著粗糙冰冷的樹幹，從懷裡摸出半包皺巴巴的煙和火柴。
煙是繳獲的東瀛貨，勁兒大，嗆人。
他劃亮火柴，橘黃的光暈在他指間跳動了一瞬，點燃菸頭，深吸一口。
辛辣的煙霧灌進肺裡，混著凌晨未散的硝煙味和泥土的腥氣，讓他因連日籌劃而緊繃的神經，獲得了一絲短暫的、近乎麻痺的鬆弛。
他吐出煙霧，看著它在潮溼的晨風中迅速扭曲、消散。
鐵牛的彙報，魏大勇的話，蘇晚雪不容置疑的堅持……這些碎片在他腦中飛速旋轉、碰撞、重組。
楚雲飛的釘子，下月初八，兵工廠南門，接應……還有魏大勇那條差點廢掉的腿，和蘇晚雪托盤裡泛著冷光的鑷子。
“當人……”他低聲重複著自己對魏大勇說的話，嘴角扯起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
在這亂世，想讓人選你這邊，光靠給槍給糧不夠，得讓他們感覺到，自己這條命，在你眼裡不僅僅是個數字。
煙燃到盡頭，燙了手指。
他扔掉菸蒂，用靴尖碾滅。
轉身回屋，鐵牛己經將那份厚實的俘虜登記簿放回了桌上，旁邊還有一張根據魏大勇口述記錄下來的、墨跡未乾的草圖——俘虜營的簡要佈局，以及西北角那個用柴火堆掩護的豁口位置。
葉少龍坐下，拿起那張薄薄的、寫著三個名字的紙條。
紙是魏大勇用蘇晚雪留下的處方箋背面寫的，字跡歪斜，帶著傷員的虛弱，但筆劃狠重，幾乎要劃破紙背。
王有根，後勤採買組，負責蔬菜糧油。
李老蔫，也是後勤採買組，管牲口草料和部分燃料。
孫瘸子，俘虜營伙房，專管燒火和打雜。
都是不起眼的位置，卻都是能接觸到內部訊息、甚至能傳遞物件的縫隙。
葉少龍的目光在三個名字上停留了幾秒，然後，他拿起桌上的火柴盒，抽出一根。
“刺啦——”
火柴頭劃過磷紙，迸出一簇小小的、明亮的火焰。
他沒有猶豫，將那紙條湊近火苗。
紙張瞬間捲曲、焦黑，橙紅的火光舔舐著那三個名字，將它們吞噬，化作幾縷青煙，和簌簌飄落的灰燼。
火光映著他冷峻的側臉，眼底沒有絲毫波瀾。
“魏大勇，”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作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你手底下那三十七個人，我一個不動。他們傷好了，願留下的，編入輔兵營，按規矩發餉；想走的，給路費，滾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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