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鋪開兵工廠及周邊區域的地形圖，手指沿著南門外那片相對平坦、用於堆放建材和空地的區域緩緩劃過，最終在上面用力畫了一個圈。
然後，他拿起鉛筆，在圈旁空白處寫下幾個字：
埋設空彈殼。
煙霧裝置（倉庫有舊發煙罐）。
伏擊點（東、西兩側矮牆後）。
狙擊位（南側廢塔，需加固）。
筆尖沙沙作響，每一個點都是一顆即將擰緊的齒輪。
他不需要太多人知道全貌，只需要在合適的時機，讓合適的部件，出現在合適的位置。
時間在兵工廠逐漸恢復的、有條不紊的喧囂中流逝。
修繕房屋的叮噹聲，操練的口號聲，卡車運輸物資的引擎聲，交織在一起，掩蓋了水面下的暗流。
魏大勇以“聯絡舊部、安撫情緒”的名義，開始在俘虜營有限的範圍內活動。
他的話不多，但每次回來，都會交給葉少龍一張寫在香菸盒紙內側的簡短報告，上面是零碎的資訊：誰今天多要了兩個窩頭，誰總盯著營房外牆看，誰和石三炮走得近，誰晚上說夢話罵楚師長……
鐵牛則帶著偵察隊的兄弟，像最耐心的獵犬，開始反覆熟悉兵工廠周邊的每一條小路、每一個窪地、每一片可能藏人的林子。
西北角的豁口，也被他們悄悄清理了附近的雜物，視野更開闊，但也更容易被“不經意”地發現。
八天後的傍晚，鐵牛風塵僕僕地衝進作戰室，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和一絲後怕。
“頭兒！跟上了！”
葉少龍正對照著蘇晚晴提供的、關於周邊各縣勢力分佈和物資產出的情報圖做標註，聞言抬起頭。
鐵牛灌了一大口涼水，抹了把嘴，語速飛快：“石三炮今天未時初溜出了俘虜營，還是從西北角的豁口。他換了身更破的衣裳，臉上抹了灰，扮成個逃難的瘸子，混進了東邊的集市。俺帶著兩個弟兄，扮成賣柴的，隔著三個攤子盯梢。”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他跟一個賣草藥的老梆子接上頭了！倆人蹲在牆根底下，一邊挑揀藥草一邊嘀咕。俺假裝過去問價，蹭到旁邊攤子蹲著挑蘿蔔，耳朵豎得跟兔子似的！那老梆子問‘啥時動’，石三炮壓著嗓子說……”
鐵牛頓了頓，學著那種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陰沉腔調：“‘告訴楚師長，下月初八，兵工廠南門外，我帶人接應。事成之後，他老人家答應的槍和大洋，可不能少了弟兄們的！’”
作戰室裡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傳來的、單調的操練口號聲。
鐵牛當時差點把手裡那根水蘿蔔給捏出汁來，指節都發白了。
他強忍著沒動，等石三炮跟那老頭分開，老頭鑽進集市人堆不見蹤影后，他才示意一個弟兄跟上老頭，自己則遠遠綴上了石三炮。
“那小子賊得很，沒首接回俘虜營，繞了好幾條巷子，最後……翻牆回去的！還是西北角那個豁口！”鐵牛指著地圖上葉少龍之前畫圈的位置，又重重一點，“牆根底下柴火堆是虛掩的，他一推就進去了，俺看得真真兒的！”
葉少龍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拿紅藍鉛筆的手，在鐵牛說到“下月初八”時，輕輕在桌面叩擊了一下，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他聽完，示意鐵牛繼續盯緊那個賣草藥的老頭（如果還能找到的話），以及魏大勇那邊反饋的、與石三炮接觸過的人的最新動向。
然後，他讓鐵牛去休息。
鐵牛走後，葉少龍一個人對著那張平面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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