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少龍接過賬冊，入手沉甸甸的，封皮上沾著夜露的涼意，指腹摩挲過粗糙的硬殼，邊角磨損得厲害，顯然被人翻過無數遍。
他藉著煤油燈的光，翻開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工工整整，一筆一劃都透著賬房先生的刻板勁兒。
但就因為太工整了，反而透著股不正常——誰家記賬，能連著半年不出一個錯字？
“柳靜齋，本地最大的鄉紳。”蘇晚晴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聲音壓得很低，“你在平型關繳獲的糧食，按市價三分之一賣給周邊百姓，他的糧行，半個月沒開張了。”
葉少龍沒吭聲，繼續往下翻。
賬冊上記的都是銀錢往來，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糧食、布匹、鹽鐵、藥材，零零總總，數目都不小。
但其中有幾筆，被人用紅墨水圈了出來，筆跡比其他的要新，墨色也更深。
七月初三，付楚部大洋八百元，備註：購糧草。
七月十五，付楚部大洋一千二百元，備註：軍餉。
七月二十八，付楚部大洋三千元，備註：勞軍。
“三天前的。”蘇晚晴的聲音像一把刀，乾脆利落。
葉少龍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腹按著“勞軍”兩個字，力道大得紙頁都微微凹陷下去。
三千大洋。
楚雲飛剛被閻司令撤了職，正像條喪家犬似的到處找人串聯，這時候有人上趕著送錢，還美其名曰“勞軍”。
勞他孃的軍。
葉少龍合上賬冊，指節在硬殼封皮上叩了兩下，“篤、篤”兩聲，沉悶得很。
“證據夠不夠抓人？”他問。
蘇晚晴搖了搖頭，髮絲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烏黑的光澤：“賬本只能證明他給楚雲飛送過錢。
但楚雲飛現在明面上還是閻司令的人，送錢勞軍，不犯法。”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至少，明面上不犯法。”
葉少龍站起來，走到窗邊。
推開窗戶，夜風裹著泥土和遠處草木的氣息湧進來，帶著深秋特有的涼意。
遠處俘虜營的方向，燈火點點，像灑在黑布上的幾粒碎金子。
他站了會兒，轉過身，眸子裡映著煤油燈跳動的火苗，亮得有點刺眼。
“那就等他自己跳出來。”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在人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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