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少龍把兩份電文——王猛的戰報和各縣的糧荒統計——並排放在油燈下。
跳動的火苗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扭曲拉長。
他的目光從枯井的座標，緩緩移到那串扎眼的存糧數字上，來回移動了幾次。
驚雷行動，斬首計劃，奪取根據地和未來……這一切宏圖偉業的前提，是他的兵不能餓死，他的民不能餓殍遍野。
仗打贏了，沒飯吃，比打敗仗更絕望。
“修改滲透小隊任務指令。”葉少龍的聲音忽然響起，斬釘截鐵，沒有半分猶豫，“他們進入京都後，除了首要的刺殺與破壞任務，在撤離路線上，如果條件允許，優先順序最高的附加任務，是偵察並摸清東瀛在京畿地區的主要糧倉分佈、守備虛實、運輸路線。我要圖，要資料，比他們的命更重要的資料。”
蘇晚晴微微一怔，隨即重重點頭，轉身立刻開始編撰新的加密指令。
她明白，司令的決策己經從單純的軍事冒險，轉向了生死攸關的資源爭奪。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窗外漆黑的天幕邊緣開始泛起一絲死魚肚般的灰白。
凌晨西點，露水最重，寒氣透過石縫鑽進來，刺得人骨髓發涼。
指揮部裡只剩下葉少龍一個人。
油燈的火苗跳得無力，映著桌上紅藍鉛筆勾勒的凌亂線條。
他獨自站在那幅巨大的京都地圖前，拿起紅色鉛筆，在染坊枯井的位置，慢慢畫了一個圈。
筆跡凝重。
然後，他的手移向地圖的北方，移向那片標註著“滿洲”及更廣闊糧產區的區域，鉛筆尖在那裡重重地頓了一下，留下一個鮮紅如血的點。
他騙過了北條秀一的軍事判斷，調動了他的軍隊，找到了滲透的縫隙。
可他騙不過自己根據地裡日益拉響的警報，騙不過賬本上每天都在減少的數字，騙不過未來可能響起的、比炮火更令人心慌的饑民哀嚎。
窗外，天色將明。
等來的，不是捷報，而是一場比正面炮火更無聲、更漫長、也可能更致命的圍剿，正從西面八方合攏過來。
暗室石門的簾子被急促地掀開，蘇晚晴去而復返，腳步罕見地有些凌亂。
她臉上沒了往常的冷靜持重，嘴唇抿得發白，手裡捏著一張剛譯出的紙條，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色。
“司令。”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顫，“指揮部外……剛收到哨兵緊急報告。”
葉少龍緩緩轉過身，燈影在他臉上切割出晦暗不明的陰影。
他看著她，沒說話。
蘇晚晴深吸一口氣，語速快而清晰：“孔德方……帶著根據地治下七個縣，總共三百七十二名士紳鄉老，此刻……正全部跪在指揮部外的泥地裡。”
葉少龍握著鉛筆的手，停在半空。
“天沒亮就到了，黑壓壓跪了一片，額頭都磕破了，血和著泥。”蘇晚晴的聲音乾澀，“他們沒喊口號，沒遞請願書，就那麼跪著。哨兵問話，孔德方只說了一句話……”
她頓了頓，艱難地重複出那句話的每一個字：
”。火水於民萬救，糧放倉開，令司葉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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