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德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那不是害怕，是用力過度，指甲掐進掌心肉裡也渾然不覺的緊繃。
葉少龍沒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先落在那疊粗紙上。
紙頁邊緣毛糙，參差不齊，像是從什麼賬本上粗暴撕下來的。
上面按滿的血手印倒是鮮紅刺目，一個疊一個，密密麻麻，透著股不管不顧的決絕。
他的手伸出去，指尖觸到紙張。
背面是溼的。
不是血，血幹了會發硬發脆。
這種溼，是沒幹透的墨，或者是……水漬？
葉少龍把那疊紙拿到手裡，很輕，大概只有七八張。
他沒低頭去看上面的字，反而把紙湊近鼻端，輕輕嗅了嗅。
一股子味兒鑽進來。
不是新紙的草木氣，也不是純粹的血鏽味。
先是一股淡淡的黴味，很淺，藏在紙張纖維深處，像是從潮溼陰暗的角落裡剛取出來的。
緊接著，是濃重的、還沒徹底散開的墨臭，松煙墨混著劣質膠水的那種刺鼻氣味。
兩種味道混在一起，有點衝。
他眼皮微微抬了抬。
視線越過那疊“血書”，落在孔德方臉上。
老人依舊低著頭，雙手保持著捧遞的姿勢，脖頸的青筋因為用力而暴起。
從葉少龍的角度，能看見他花白的鬢角，以及鬢角下側臉肌肉一絲極其細微的、規律的顫動。
那不是悲憤到極致的顫抖，是……某種控制。
葉少龍心裡有了底。
這疊按滿血手印、看似凝聚了無數民怨的“萬民書”，不是災民們用血淚寫就的控訴。
紙是舊的，帶著倉庫或者賬房的黴味。
墨是新添上去的，字跡工整得過分，絕非出自飢寒交迫、驚慌失措的災民之手。
這是道具。
一場精心策劃、用來逼他開倉的政治表演裡，最新、最觸目驚心的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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