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少龍敲擊窗欞的手指停住了。
那串清脆的嘀嗒聲，像一根細針，扎進了他緊繃的神經裡。
不是琴聲，是電鍵。是百靈的頻率。
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向隔壁。
推開報務室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雜著汗味、機油味和臭氧特有的辛辣氣息撲面而來。
房間裡很暗，厚重的窗簾遮住了大部分光線，只有幾臺收發報機上跳動的指示燈和一盞罩著綠色燈罩的檯燈，投下昏黃的光暈。
電臺運作的嗡鳴聲和電流的嘶嘶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種壓抑的、持續的背景音。
百靈背對著門坐在主臺前，身形挺首如松。
她戴著碩大的耳機，幾乎將整個耳朵包裹進去，左手穩穩地扶著電鍵底座，右手的手指在銀色的電鍵上飛快地起落，動作精準而富有韻律，帶出一連串短促清脆的“嘀嗒”聲。
她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眉頭微蹙，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即便隔著幾步遠，葉少龍也能看到她鬢角滲出的細密汗珠。
干擾。
耳機裡傳來的不再是清晰的、對方操作員回應的嘀嗒聲，而是一片混沌的、時強時弱的嗡鳴，像無數只蒼蠅在耳道里振翅。
有時候，那嗡鳴會猛然拔高，變成尖銳刺耳的嘯叫，幾乎要刺穿鼓膜；有時候，又變成斷續的、毫無規律的雜音，試圖掩蓋一切有意義的訊號。
是東瀛人的“噪音”。
他們在用大功率發射機，對著這個頻率進行定向覆蓋干擾。
不僅如此，偶爾，在干擾的間隙，百靈甚至能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屬於己方的、試圖模仿莫爾斯碼規律的雜波——那是對方在嘗試“插入”，或者更精確地說，在“竊聽”，試圖從她的發報習慣、呼叫間隔、甚至按鍵力度的細微變化中，嗅出密碼的破綻。
百靈的指尖沒有絲毫停頓，依舊以恆定的速度敲擊著。
每一個字母，每一個數字組，都必須在干擾的縫隙中準確無誤地送出去。
汗水順著她的額角滑下，流到下頜，滴落在電鍵旁的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她的呼吸放得極輕極淺，幾乎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指尖和耳邊那片嘈雜的聲海里。
她能感覺到對方那種冰冷的、計算般的壓力，像無形的觸手，從電波那頭延伸過來，試圖纏繞、解析、然後絞碎她發出的每一個字元。
終於，最後的結束碼敲完。
百靈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肩膀微微塌陷。
她摘下耳機，放在桌上，用力揉了揉被壓得發麻的耳廓，指尖冰涼。
“連長。”她轉過頭，這才看到站在門口的葉少龍，連忙想站起身，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疲憊，“司令。”
通訊連長——一個沉默寡言、臉上有道疤的中年男人——也站在另一臺機器旁，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朝葉少龍點了點頭，語氣沉重：“司令，百靈剛剛完成和‘山鷹’的聯絡。干擾很大，比昨天強了至少三成，而且……對方有主動竊聽的跡象。東瀛人盯上我們這個新頻率了，而且盯得很緊，手法很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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