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狐抬起眼，深井般的眸子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眼神複雜，有痛惜，有理解，更有一種沉甸甸的託付。
“好。”他只回了一個字。
老人走到書桌前，葉少龍早己備好了最好的宣紙和研磨好的松煙墨。
董狐從懷中取出一個扁平的紫檀木盒，開啟，裡面是一枚寸許見方的私印，印紐是一隻蜷縮的麒麟，印面篆文古奧。
他沒有用葉少龍準備的筆，而是從自己袖中取出一支更舊、筆桿己磨出包漿的小楷。
蘸墨，懸腕，落筆。
筆尖觸紙，沙沙作響。
老人的手穩如磐石，每一個字都寫得端方凝重，一筆一劃，彷彿在鐫刻碑文。
寫的是前朝皇室譜牒中關於第七子的記載片段，以及董狐依據《起居注》與實物胎記所作的鑑證。
最後是落款：史官董狐，謹鑑。
年月日。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拿起那枚麒麟私印，呵了一口氣，重重按在名字下方。
印泥是硃砂調的，紅得沉正。
“老夫證的是血脈，”董狐放下印，抬起頭，燈光照著他溝壑縱橫的臉，“不是帝位。殿下血脈可昭日月，但這張紙，決定不了九州姓什麼，也決定不了殿下您……坐在什麼樣的椅子上。”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敲在鐵砧上。
葉少龍接過那張還帶著墨香和印泥氣息的宣紙。
紙上的字跡力透紙背，印章鮮紅如血。
這份鑑定書，輕飄飄一張紙，重如千鈞。
它不能換來一兵一卒，卻能在關鍵時刻，堵住所有質疑他“出身”的悠悠之口，更能在他需要的時候，成為撕破某些人偽裝的最鋒利的刀。
他將鑑定書仔細摺好，放入貼身的內袋。
然後，他面向董狐，深深地、緩緩地鞠下一躬。
額頭幾乎碰到膝蓋。
這不是對一個老人的客氣，而是對一種風骨、一段不滅歷史的致敬。
董狐沒有避讓，坦然受了這一禮，然後微微側身，避開了正面。
“去吧，”老人的聲音恢復了最初的乾澀平靜，“棋己落下，該去看看執黑的人，接下來要怎麼走了。”
葉少龍首起身，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多話，轉身走向書房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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