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木板發出輕微的呻吟。
安文和的視線死死釘在葉少龍身上，那捲明黃絹帛在他手裡繃得筆首，像一杆隨時會投出的標槍。
老人渾濁的眼睛裡燒著孤注一擲的火，額角青筋突突首跳。
臺下三千人的呼吸似乎都凝成了固體，壓在每個人的胸口上。
葉少龍沒急著接旨。
他甚至沒多看那捲絹帛一眼。
目光落在卷軸邊緣那幾排細密的針腳上，棕色的麻線穿過綢緞邊緣，針距均勻得像是用尺子量過——機器走的線，民國初年江南紡織廠引進德國縫紉機後才有的玩意兒。
清宮造辦處的太監繡娘，用的是蠶絲線，針腳帶著手工藝人特有的、微妙的不規則。
假的。又是假的。
他心裡那點冰冷的嘲諷剛浮上來，就被更濃的厭倦蓋了過去。
這些老派人物，套路來來回回就這幾樣，玉佩、密詔、遺命，連造假的耐心都捨不得多花一點。
面上，葉少龍的表情變了。
他原本冷硬的面部線條，像是被無形的手揉捏了一下，瞬間鬆弛下來。
眉頭微微蹙起，嘴角向下抿著，眼神里褪去了剛才的銳利，湧上一層水汽般的悲慟。
他抬手，似乎想揉揉眉心，又剋制地放下，只是那指尖在空中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安老……”他的聲音低啞下去，帶著被巨大沖擊震懵了的恍惚，“這……這當真是……”
他沒說完，只是盯著那捲軸，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哽住了。
安文和捕捉到了這絲縫隙，火苗在他眼底竄高：“千真萬確！老臣豈敢假傳聖意！殿下，請接旨！”
他雙手將卷軸舉得更高，幾乎要戳到葉少龍下巴上。
卷軸邊緣的焦痕在晨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像某種不祥的烙印。
就在這時，蘇晚晴動了。
她上前一步，動作流暢得沒有半點菸火氣，將那個薄薄的公文夾輕輕放在葉少龍攤開的掌心上。
指尖相觸的瞬間，葉少龍感覺到夾子裡硬紙的稜角。
他翻開。
裡面不是那份被他劃爛的流程草案。
而是一張質地厚實、微微泛黃的宣紙。
紙上的字跡端方凝重，墨色沉斂。
落款處，一枚硃紅的麒麟印鑑鮮亮奪目，印泥是新蓋的，邊緣甚至還沒完全乾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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