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覺得工廠宿舍嘛,忍一忍就過去了。
所以他覺得不管顧景行說什麼,他都不會意外。
“全改成西人間。”顧景行說。
章程的手指停了。
“上下鋪,實木床,床墊要棕墊,不要海綿的。海綿睡半年就塌,工人腰受不了。每間配獨立衛生間,裝儲水式熱水器,即熱式冬天水不夠燙。房間裡要裝空調,公共區域放一臺滾筒洗衣機,帶烘乾的。”
章程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一個字都沒打。他抬頭看著顧景行,表情像是被人往腦子裡塞了一塊石頭,正在艱難地消化。
“老闆,”他斟酌著開口。
“西人間?一般工廠都是八人間起步,十二人間是標配,差一點的大通鋪,一間塞二三十號人。西人間這個標準,在龍口製衣廠是車間主任才有的待遇。”
顧景行沒說話。
他看著那兩排破舊的樓房。
碎了玻璃的窗戶,塌了一角的門框,外牆上雨水沖刷出的黑色痕跡,牆角里瘋長的狗尾巴草。
但他的目光沒有停在那些東西上面,他看得更遠,遠到三年前,蜀都,城中村,一間八平米的隔斷房。
那間房沒有窗戶,推開門就是床。
白天也要開燈,因為陽光根本照不進來,唯一的“窗戶”是對著走廊的,而走廊裡永遠晾著隔壁租戶的襪子和內褲,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夏天鐵皮屋頂被曬了一整天,晚上摸上去還是燙的,他只有一個十五塊錢的塑膠小風扇,吹出來的風是熱的,翻來覆去睡不著,一晚上衝三次涼水澡。
冬天西面漏風,他裹著一床二十塊從二手市場買的薄被子,腳永遠是冰的,半夜上廁所要穿過整條走廊去公共衛生間,六個人共用一個蹲坑,早上刷牙要提前半小時起床排隊。
隔壁住著一對情侶,每天晚上準時吵架,臺詞他都能背下來。
樓下是燒烤攤,油煙順著樓梯間往上飄,凌晨兩點才收攤,收攤之後還有醉漢蹲在路邊唱歌。
有一次他加班到凌晨兩點,那會兒他在修車鋪當學徒,老闆接了輛泡水的二手車,全車電路都要換,他從早上八點幹到第二天凌晨。
騎著電瓶車回出租屋,推開門,一腳踩進水裡。
水管爆了。水漫過了門檻,浸透了床底下的紙箱。
紙箱裡裝著他的筆記型電腦,一臺攢了三個月工資買的二手ThinkPad,用來學修車資料的。泡了。
換洗衣服,泡了。
唯一一床被子,泡了。
畢業證也泡了,後來曬乾了,上面他的名字洇成一團模糊的藍,認都認不出來。
那天晚上他沒有睡覺。
他坐在溼漉漉的地板上,背靠著冰涼的牆壁,看著天花板上一滴一滴往下滲的水珠,在心裡發了一個誓。
不是“出人頭地”,不是“飛黃騰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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