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怡站在廢東宮門口，先做了一件很不查案的事。
她讓所有人擦鞋。
馮安提著御賜燈籠，笑容差點沒掛住：“世子夫人，這院子荒廢多年，滿地塵土，擦了也會髒。”
“正因為滿地塵土，腳印才是證據。”姜怡命人把白灰布鋪在門內，“諸位入院前先清鞋底，再各踩一張溼紙留紋。今夜若多出一雙鞋，我們至少知道它比誰大。”
一名小內侍低頭看自己的腳。
姜怡補道：“也可能比誰小。”
小內侍立刻站首，彷彿腳小也是一樁值得查辦的罪。
沈瀾亭先淨鞋留印。他的足紋長而窄，鞋底右側有一枚剛換過的方釘。馮安無法反對，只得依次照做。十二個人的足紋編號封存，才正式進入偏院。
院內草木枯敗，石路卻出奇乾淨。不是有人掃過，而是路面被一層薄泥重新蓋過，原有足跡全被抹平。泥尚未徹底幹，邊緣留著拖曳掃帚的細紋。
“兩日以內。”沈瀾亭蹲下按了按，“來人知道我們會看腳印。”
“也知道我們要來。”姜怡看向馮安，“批覆文書從含元殿送出後，經過誰的手？”
馮安躬身：“內廷文書自有流轉，小人只奉命領路。”
答得滴水不漏。
舊東宮西偏院原是乳母與低階女眷居所。正房門鎖早己鏽死，三方鑰匙只能開院門，不能開內屋。馮安建議破門，沈瀾亭卻從袖中取出細針。
“世子還會這個？”馮安問。
“幼時頑劣。”
姜怡在旁邊聽得想笑。
【天下人是不是都把會撬鎖叫幼時頑劣？照這個說法，秦照擅長翻牆也該叫童心未泯。】
沈瀾亭手上沒停，唇角卻極輕地動了一下。
鎖芯並非完全鏽死，裡面有兩道簧片是新換的。有人修過鎖，再故意把外殼做舊。沈瀾亭沒有首接開啟，而是讓記錄官先畫鎖孔，再用火漆取出簧片印痕。
“與宗冊房冬七匣的新鎖手法相同。”他說。
沈硯青曾送修鑰匙的那家鎖鋪，嫌疑又多了一層。
門開後，一股久閉的木朽氣撲出來。正房傢俱都罩著灰，只有靠西牆的矮櫃頂上灰層較薄。櫃中沒有衣物，只有幾隻嬰兒用過的布枕，針腳細密，邊角繡著並蒂蓮。
“乳母住處為何會有宮中皇嗣才用的蓮紋？”姜怡問。
馮安道：“舊物混雜，未必屬於此處。”
“那便記作未定，不勞公公替它找主人。”
馮安笑著閉了嘴。
他們依清點規程分成三組。姜怡負責正房禮俗舊物，沈瀾亭查門窗機關，馮安與記錄官站在兩人之間。表面上誰都沒有離開監視，實際上姜怡不斷以不同品類的清點順序調動人員：床帳屬於內飾，請馮安迴避；木櫃可能涉及宗室私書，請宗正寺官員見證；一隻夜壺又被她鄭重列為“舊宮日用器”，請馮安親自核對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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