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瀾亭七歲時，曾問顧蘅自己為何不怕藥苦。
那時他發熱，沈硯青喝一口藥能哭半個時辰，他卻端起碗便喝。顧蘅摸著他的額頭說，大概你小時候吃過更苦的，所以不覺得。
他以為母親只是哄孩子。
二十三年後的北門藥市，炭爐邊那副缺尾指的黑手套散出雪松苦味，他忽然想起一些沒有畫面的感覺。
白色粉末落在臉上。
有人用溼布裹住他，胸口很熱，耳邊有車輪斷裂的巨響。
記憶太早，早到無法分清是真實還是聽父親講過之後的想象。沈瀾亭沒有把它當證據，只讓秦照封存手套，測量凳邊足印。
右腳落地淺，左腳正常。
與未來片段中的老人特徵相合：左手缺尾指，右腿有傷。
六指人逃到無名攤後沒有停。他從攤底取走一隻藥箱，沿西巷穿過屠市。沈瀾亭沒有立刻收網，帶人分散在三條平行巷道，只以屋脊訊號確認方向。
姜怡不在身邊。
她留在太常寺複核毒墨，又要確保父親假病的訊息只傳到該聽見的人耳中。三步內忽然沒有那些大膽、清楚、偶爾令人無法首視她的心聲，沈瀾亭本該更專心。
可他追過兩個街口，竟下意識回頭一次。
秦照以為有埋伏，也跟著回頭：“大人？”
“無事。”
“夫人沒跟來。”
沈瀾亭看他。
秦照迅速轉回去：“屬下只是確認。”
成婚以前，皇城司所有人都習慣沈瀾亭獨自走在最前。如今夫人少跟半日，連秦照都覺得隊伍缺了一個人。
六指人最終進了一間賣牲口藥的鋪子。前門掛著“治馬脹、牛熱、驢不吃草”，後門卻停著一輛沒有店號的青布車。車轅上沾了北郊紅泥，車輪外沿有舊藥市特有的碎貝殼。
沈瀾亭讓人守後門，自己進鋪。
掌櫃正在給一隻雞包腿，頭也不抬：“看什麼病？”
“人。”
“隔壁。”
“右手六指的人。”
掌櫃手中布條一抖，那隻雞趁機掙脫，撲稜著飛上藥櫃。櫃頂藥罐倒了一排，白色粉末揚滿屋子。
沈瀾亭抬袖掩住口鼻，沒有追掌櫃，先踢開火盆。粉末若遇火會起刺鼻濃煙，對方想借混亂逃走。
秦照從後門將掌櫃推回來：“車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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