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瀾亭二十三歲以前，從未想過有人會把一場雪縫在襁褓上。
半幅朱錦鋪在鎮國公書房長案，邊緣白痕像己經融化的雪線。程謹言的雪松散樣本、端王舊宅的青灰泥、長巷更房值夜記錄與城門換崗殘檔依次排開，西件證物來自不同人、不同地點，卻在同一個時辰相合。
承和元年九月十三亥時三刻，載著產婦和嬰兒的紅車駛出西華門。
亥時五刻，陸停雲臨時換崗，把追兵引向西城。
子初一刻，紅車進入端王生母舊宅，嬰兒被雪松散遮住血氣，換入加高篷的賣炭車。
子初三刻，賣炭車撞壞側門，經長巷更房轉入鎮國公府西角門。
九月十五，陸停雲帶傷回更房，把佩刀交給沈崇嶽，把半張藥方交給許紉秋，隨後持空鞘引走追兵。
路線成立。
為了確認這不是幾段互不相干的記錄被強行拼在一起，沈瀾亭又反著驗了一遍。
他先假設那輛賣炭車送的不是嬰兒。可西角門修繕賬寫著門閂被“高篷車右頂角”撞裂，木屑上殘留的朱漆與紅車車欄同源，說明兩輛車至少在舊宅中拆換過同一塊車板。再假設襁褓來自別處，朱錦上的雪松散配比卻與程謹言藥箱殘末一致，其中一味產後止血藥只在東宮醫案出現過。最後假設沈家收下的是另一個孩子，顧蘅儲存的襁褓尺寸、針法和那塊被剪走的角，也能與朱錦缺口嚴絲合縫。
姜怡把兩塊舊布隔著薄紙對在一處。缺口邊緣有三根斷開的金線，位置全部相接。
“不是同批料子。”她說，“就是同一塊。”
沈崇嶽望著那道縫合起來的缺口，喉結動了一下：“當夜抱來時，孩子一首哭。你母親怕布上有毒，把外層剪下來燒了，只留了裡層。”
顧蘅從門外冷冷道：“不是怕有毒，是你抱孩子像抱一捆柴，我把被你手甲劃破的地方剪了。”
鎮國公看著那塊破布，半晌沒作聲。
沈瀾亭第一次聽見自己來到沈家那一夜的細節，沒想到最先得到的結論是父親不會抱孩子。
姜怡很努力才沒笑出聲。
【公爹當年若會抱一點，夫君的身世證物還能多半塊。】
沈瀾亭將薄紙壓穩：“母親還記得別的？”
“記得你抓住我手指不放，也記得你父親在旁邊說，小孩子手勁太大，將來適合練刀。”顧蘅看向丈夫，“他從那時起便沒說過幾句像樣的話。”
這段回憶不能證明血統，卻證明了另一件同樣重要的事：從被抱進西角門的第一夜起，沈瀾亭便不是暫存在沈家的證物。
可路線只能證明一個孩子從東宮出來，被送到沈家。不能證明那個孩子的生父，也不能證明如今的沈瀾亭一定就是當夜嬰兒。
“還缺交接身份。”他道。
沈崇嶽站在案邊，沒有反駁。
“父親認識陸停雲。”
“認識。”
“為何之前不說名字？”
“因為名字會把長公主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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