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字二十九存根擺上案時，姜怡先聞到一絲很淡的梅香。
不是昭寧大長公主如今慣用的冷梅香，而是二十多年前宮中制墨常摻的梅煙。香氣早該散盡，紙頁受熱後卻又從墨痕裡浮出來。
“紙、墨、年代都對。”太常寺器物博士道，“落款筆跡與昭寧殿下承和年間的手札有八分相似，朱印也是她當年的臨時節制印。”
八分相似，己經足以讓一名普通審官寫下“應為親筆”。
姜怡戴著薄絹手套，把存根移到窗邊。沈瀾亭按回避文書坐在外間，離案足有五步。御史羅勉、掌儀司周雁回、太常寺姜允中共同在場，所有翻頁都有人記錄。
她不用回頭，也知道夫君在看自己。
【五步，聽不見。】
【這樣也好。】
【若真是恩師命陸停雲去死，我此刻腦中未必有一句公正的話。】
心聲落不到沈瀾亭耳中，只在她自己心裡繞了一圈。
姜允中先查格式：“承和年間，公主臨時節制禁軍只能調換宮門值次，不能更改東宮近衛所屬。此令寫的是‘玄營副統領陸停雲，移西水門候命’，未寫時限，也未寫補位者，不合兵冊常例。”
羅勉問：“若當夜緊急，能否簡寫？”
“能。但簡令次日必須補錄調動緣由。後頁沒有。”
周雁回翻到相鄰兩張存根：“二十八號與三十號都有兩名書吏副籤，唯獨二十九號只有陸停雲本人領令。”
“所以它可能是後來塞進冊裡的？”
“也可能當夜有人繞過書吏。”姜怡道，“先查裝訂孔。”
三張紙的孔距相同，繩纖維也連續。二十九號從承和年間便在冊中，並非近期添入。偽造若存在，發生在舊案當夜。
器物博士將大長公主同月的三封真令鋪開。沈含章寫“陸”字時，右側豎鉤常向內收；玄字二十九上的豎鉤向外。寫“門”字時，她習慣先重後輕，這一張則兩豎一樣用力。
“模仿得很好。”博士道，“可寫令者只學了字形，沒學到落筆順序。”
羅勉看向朱印：“印是真的。”
“真印能蓋假令。”姜怡道。
“誰能拿到？”
沈瀾亭在外間開口：“那一年昭寧公主代先帝巡查南倉，臨時節制印由她隨身保管。九月十二傍晚，她在回京途中遇刺，肩傷發熱，九月十三午後才入城。”
羅勉皺眉：“你在參與判斷？”
“我只提供己備案的公開行程。是否採信，由諸位決定。”
姜允中取出當年的驛站簿。沈含章九月十三辰時還在城外西十里，午後申時入京；玄字二十九的領令時刻是巳時。若時刻真實，她本人不可能坐在禁軍值房寫令。
“可以提前寫。”周雁回道。
“也可以由隨行人帶印回京。”羅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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