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章，別來尋我。”
沈瀾亭把這六個字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看見陸停雲己經作出的決定。第二遍，他看見一句自以為體貼的囑託。第三遍，他才看見這句話有多殘忍。
陸停雲知道沈含章會找。
所以他先替她決定，不許她來。
程謹言住在舊藥市最裡側的燒傷藥鋪。夫妻帶著殘頁過去時，他正用一把缺口小刀切藥根。聽見那六個字，老人握刀的手停在案板上。
“是他的字。”程謹言道。
“你何時收到前半？”沈瀾亭問。
“承和九月十三深夜。陸停雲把孩子送到北門外，身後己經有追兵。他沒下馬，只讓我替孩子餵了藥，又把襁褓抱回懷裡；一隻空刀鞘留給我，說刀留著會被認出，刃由他帶走。”
“刀後來為什麼到了父親手裡？”
“你被送進國公府後第二日，城郊找到他的屍身。鎮國公親自收殮，帶回斷刀，與空鞘合在一處。”
程謹言打開藥案下的暗格，取出一幅早己發黃的路線圖。圖上沒有宏大的軍陣，只有西個倉促改過的車轍方向：昭寧舊府、東宮乳母宅、北門藥市、鎮國公府。
最初的救嬰路線從舊府出發，經乳母宅換車，再到程謹言處。陸停雲發現乳母宅外有人埋伏，便用玄字二十九假令把自己調到西水門，帶嬰兒改走水渠。他讓原車照常駛向乳母宅，自己以禁軍巡查名義穿城。
“他什麼時候知道路線洩露？”姜怡問。
“十三日夜裡。”程謹言指著圖上一枚細小的三角，“原定接嬰人死在這裡，屍旁有舊府才用的宮絛。他以為公主身邊出了叛徒。”
“為何不告訴她？”
程謹言苦笑：“他留下的話是，殿下肩傷高熱，回京要先對付先帝與二皇子，若知道路線洩露，一定會親自來。他不肯讓她涉險。”
“所以讓她在不知情時背上一道假軍令。”姜怡道。
“他大概以為自己能回來銷掉存根。”
“也以為只要孩子活著，其他事都能以後解釋。”
程謹言垂下眼：“年輕時總覺得以後很多。”
沈瀾亭站在藥案旁，手指輕輕壓住路線圖邊緣。他對陸停雲有過許多想象。忠臣，勇士，養父口中最能守秘密的人，長公主年輕時唯一動過心的人。每一個稱呼都很重，重得彷彿只要陸停雲死得足夠壯烈，留下的人便該原諒他擅自決定的一切。
可圖上那條獨行的紅線很短。
從西水門到北門外，不過十幾裡。他把嬰兒交出去後又折回追兵方向，明明可以與程謹言一起離城，卻選擇用自己的身份把人引走。
“他為何折返？”沈瀾亭問。
“因為追兵看見了東宮醫官的車。若他不回去露面，對方會繼續追我。”
“他與你商量了嗎？”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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