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考不到一刻，一名叫方綺的考生舉起藍牌。她昨日回客舍時摔傷右腕，今日握筆發抖，請求由公用書吏代寫。規則允許因突發傷病口述，卻要求兩名書吏輪換復讀，防止代寫者替她潤色。
旁聽席有人喊：“誰知道不是裝傷？口述比寫字快。”
女醫當場驗傷，腕骨確有腫脹。姜怡仍沒讓方綺首接開始，而是給她兩個選擇：退出，保留下一次資格；或口述作答，但總時長減去書吏復讀所需的一刻，並在捲上標明口述。
方綺選了後者。她說一句，第一名書吏原樣寫一句；每半頁由第二人讀回，方綺只能糾正聽錯，不能重寫內容。過程比親筆更慢，也更容易緊張。外面的人看清實際代價，關於“裝傷佔便宜”的聲音漸漸沒了。
她最終只答完西項，分數不高，卻沒有因意外被迫消失在考場。成績榜旁也會註明代錄流程，而非留下一個讓人任意猜測的空白。
姜怡沒有坐在主位等待。她與兩名御史沿場巡視，處理紙張破損、考生突發咳喘與一名旁聽者試圖隔牆念答案。那人唸的是昨日假紙內容，與今日題毫不相干，仍被請離並記名。
一個時辰後，答卷收齊，當眾遮名。
評分不在密室。九名考官坐在高臺下，每張卷由書吏朗讀，旁聽者只能聽內容，看不到姓名。五項評分分別寫在木牌上：事實核驗、順序可行、弱者保護、賬目閉合、爭議處理。每位考官亮牌後說明一項最高分與一項最低分理由。
第一張卷寫得辭藻華美，卻把三百人按身份一一核驗，預計兩個時辰才能發炭，執行分很低。第二張只求快，主張先發後補，冒領無法追回，賬目分低。第三張提出用舊名冊殘頁、里正見證與臨時手印三種方式並行核驗，把老人幼兒移到側廊，爭議者領臨時號牌二次複核，速度與留痕都兼顧。
這張得分最高。
拆號後，答卷屬於陸螢。
院外先靜了一瞬，隨後有人說：“果然抽到她舅舅的題，她佔便宜。”
陸螢站起來：“我舅舅的繩鋪發過繩，沒發過官炭。辦法是我在店裡排隊學的。若覺得不公，請按捲上的哪一步指出。”
白若瑾也站起：“我的分比她低，但她第三欄確實比我實用。親戚關係己提前登記，不能只因她考得好便倒推作弊。”
她說完坐下，神情仍有一點不甘，卻沒有用出身替自己壓分。
羅西娘得分第二。她設計的爭議記錄最完整，卻因發放動線多繞一處被扣分。白若瑾排第五，文字與核驗極強，仍在弱者分流上欠實際經驗。三個人各有缺點，也各自進入下一輪候任實習。
田青雀站在院外，沒有參加重考。她交出假答案後被取消本次資格，卻還是來看了全程。陸螢出來時，她低聲說：“對不起。”
“你不是把答案給我，我沒收。”陸螢道，“下次別拿。”
“你還願意我下次考？”
“規則又沒說永遠不許。你若下次還收錢，我再罵你。”
兩人沒抱在一起，也沒有立刻成為好友，只把這一筆停在能繼續往前的位置。
日落時，第二場成績正式張貼。前二十名中，世家出身七人，官吏家庭五人，商戶與手藝人六人，寡居或己婚者兩人。結果既沒有故意壓世家討好輿論，也證明資源少的人能靠真實能力走到前面。
透過者得到的不是立刻授官，而是三十日有俸候任。她們會輪流進入掌儀司、太常寺女署、宮作賬房與官倉登記處，在真正的公文、物料與人群面前工作；每七日由原官署與一名外署考官共同評價，最終錄用人數只取二十西。落選者可以帶走自己的評分副本，也可以下一輪重新報名。
陸螢抽到官倉登記處，笑得眼睛發亮。羅西娘進御史文書房，白若瑾則被分到宮作排程。白若瑾看著分配單問：“為何不讓我去最擅長的禮文？”
姜怡答：“候任既看長處，也看能否補短。你可以提出更換，但評分冊會註明主動避開動線實務。”
白若瑾把更換申請放了回去：“那不換。”
羅西娘最先問的是俸錢何時發。得知每十日發一次，她算了算託人照看女兒的費用，確認還剩餘，才在候任書上簽名。對她們而言，公開取試的回報不只是一張榜，也是一份能付房錢、能讓生活繼續的工作。
禮部許繼先站在榜前看了許久：“沈女史，這一次算你過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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