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謹言的正式證言一共二十一頁。
第一頁沒有講血統，先講了一碗打翻的羊乳。
承和元年九月十三夜，東宮醫署被禁軍包圍。剛出生的男嬰一落地便發起高熱，哭不出聲音，只能含著空勺。乳母己經被帶走，程謹言的師父程謹慎把最後一點羊乳溫好，還沒喂到孩子口中，門外便傳來抄檢聲。
窗縫裡先塞進一枚昭寧金令。
令牌後跟著一張短紙：“抱孩子走，活著交給陸停雲。”
程謹言認得沈含章的字，也知道這道命令若被發現，大長公主會與東宮同罪。他仍沒有立即開門，因為金令也可能被奪。首到窗外的人說出口令：“秋海棠不入東偏殿。”
那是廢太子妃與沈含章幼年才知道的一句玩笑。
程謹言開了藥庫暗門。
送令的人不是陸停雲，是沈含章本人。
她把公主禮服反穿，外面罩著醫女灰袍，右手被窗釘劃出一道口子。桑青跟在她身後，抱著一卷空襁褓，準備用假哭聲引開搜檢。
沈含章只進來半刻。她檢查孩子肩後燙痕，確認沒有抱錯，親手把一枚壓著廢太子私印的藥紙塞進襁褓。程謹言問她要把孩子送到哪裡，她答：“先出宮，之後看誰還活著。”
不是一場從容佈置的營救。
她不知道西水門能否開啟，也不知道陸停雲能否接到人。第一道去濟童藥舍的命令只是能想到的最近安全處，後來在東偏殿得知藥舍名單己被先帝索要，才讓桑青改去鎮國公府。
“為何選沈家？”羅御史在詢問中問。
程謹言答：“殿下說，鎮國公是宗室旁支，既有兵權也有一個剛夭折的幼子。最危險，也最可能讓別人相信孩子本來就是沈家所生。”
“她有沒有說保留正統、將來複位？”
“說過。她說若孩子活下來，至少天下還有一個人能證明廢太子不是滿門皆絕。”
“所以她救他既為親情，也為政治？”
“是。”
證言沒有把動機修成純白。
後面的交叉記錄更硬。程謹言描述金令左下角有一處磕痕，宗正寺儲存的昭寧金令確有；他記得沈含章右手虎口被劃傷，七日後的先帝壽宴禮錄寫“大長公主右手抱恙，免執酒爵”；他所說藥紙的松煙味，與沈家襁褓夾層殘片相合。
桑青獨立證言也確認，沈含章親自進醫署，自己在外引走一隊禁軍。兩人對離開時刻相差半刻，對沈含章說的是“讓他活”還是“先活下來”記憶不同，其餘關鍵動作一致。
羅御史在結論上寫：“昭寧大長公主為救嬰第一行動人與連續指揮者，可確認。”
姜怡把這句話讀給沈瀾亭聽。
他坐在窗邊，手中捏著二十三年前那枚取藥木牌。證言送來前，大理寺己經準受益本人查閱刪去證人地址的部分；姜怡作為共同後果人，只讀由他主動共享的副本。
“此前她己經承認，今日只是補證。”他說。
“承認與能被別人核驗不同。”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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