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硯為引我在北宋撈蘇軾》第4章 《罪證》(1)

作者:墨予人間觀簡生·2小時前

硯生是在第三天,才真正走進王詵那間藏畫室的。

頭兩日,他摸清了駙馬府的格局。這府邸建得極講究——前堂議事,中庭待客,後頭連著幾進的起居院落,再往後,是一座帶小花園的書房,和一棟單獨立著的、鑰匙從不離王詵身的藏畫樓。

那藏畫樓是座兩層的小閣,青磚黛瓦,飛簷翹角,簷下懸著一塊匾,上書“寶繪堂”三個大字,筆力遒勁。硯生認得——那是蘇軾題的。

他早聽說過,王詵一生最愛收藏,把畢生心血都砸在字畫上,專門建了這座“寶繪堂”來藏。堂裡收著前朝的絹本、名家的手跡、還有他自己畫的那些山水。而其中最多、最要緊的,便是蘇軾的詩文墨跡——王詵幾乎把蘇軾寫過的每一張紙,都精心收了進來。

這天傍晚,王詵難得沒有出門應酬,讓硯生去寶繪堂幫他整理一批新收的字帖。

硯生推門進去,迎面便是一股幽沉的、紙張與墨香混雜的氣息,還帶著陳年樟木防蟲的味兒。堂內光線很暗,西面都是頂到梁的架子,架上堆滿卷軸,密密匝匝,像是從八百年光陰裡堆出來的另一座山。

王詵正站在正中一張長案前,案上攤著一幅字,他手裡舉著一盞油燈,湊近了看,神情專注得近乎虔誠。

“小硯,過來。”他頭也不抬,“你來看看這幅字。”

硯生走過去。案上那幅字,筆意瀟瀟,是蘇軾的手筆。王詵看得目不轉睛,半晌,才輕聲嘆道:“你看這字……子瞻這人,寫起字來,是不要命的。一筆下去,要命不要命都顧不上了,只管把心裡那口氣痛快地吐出來。”

硯生沒說話。他盯著那幅字,心裡卻翻湧著別的東西——他知道,這座寶繪堂裡收藏的每一幅蘇軾詩文,在幾個月後,都會變成白紙黑字的“罪證”,把王詵和蘇軾一起拖進深淵。

“晉卿公,”硯生斟酌著,低聲道,“這些……子瞻先生的詩稿,您都留著?”

“那是自然。”王詵撫著卷軸,語氣裡帶著點得意,“他每一篇新作,我都要討一份來收著。這可是千金不換的寶貝。”

“可小的聽說……”硯生儘量讓聲音顯得隨意,“如今朝廷對詩文管得嚴,那些“不合時宜”的詩,怕是……留著會有禍端。”

王詵手上一頓,抬起頭看了硯生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瞬間,閃過一絲他看不懂的東西。可轉瞬,王詵又笑了,擺擺手:“你一個毛頭小子,懂什麼。詩就是詩,怕什麼。子瞻寫的是真性情,又不是造反,誰還能拿幾首詩來定他的罪?”

硯生張了張嘴,只覺得喉嚨發苦。

他想說——能的。晉卿公,真的能的。再過不久,就真有人拿他寫的詩,來定他的罪。連您這“寶繪堂”裡的每一張紙,都會成為要命的鐵證。

可他終是沒說出口。

他只是低下頭,看著案上那幅字,想起九百年後,他在故宮展櫃前看到的那個“硯”字。他想,這些現在被王詵視若珍寶、幾乎要用命去護的字,九百年來,就是它們的主人被抓進大牢的由頭。

“行了,別發愣了。”王詵把那幅字小心卷好,遞給硯生,“幫我把它放回架上,仔細著點,別折了角。”

硯生接過卷軸,小心翼翼地,把它放進架上一格空格里。

他站在那座堆滿字畫的幽暗堂屋正中,環顧西周。那些層層疊疊的卷軸,在昏黃的燈光下,像是一座沉默的、隨時會傾覆的山。

他忽然明白了——他穿過來,或許不是為了“救”誰。

而是為了在這一切發生之前,親眼看著,這些字這些畫這些情誼,是怎麼一步步,被人揉碎成灰的。

窗外,不知何時起了風,吹得簷下的燈籠輕輕搖晃,影子在青磚地上忽明忽暗地晃著。

硯生站在那一片晃動的陰影裡,忽然覺得,這座他以為是“寶庫”的寶繪堂,其實是一座,早就定好了結局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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