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裡的客人,是從那年初秋開始變少的。
起先是王詵的幾位舊交——從前隔三差五便要來賞畫論詩、把酒言歡的,忽然都不來了。帖子遞出去,回帖裡不是“抱恙”便是“公務纏身”,措辭客氣,卻透著股說不清的疏遠。
後來連門房都察覺出異樣,悄悄跟硯生嘀咕:“小硯,你發現了麼?近來登門的,怎麼淨是些眼生的官差模樣的人?那些個常來常往的老爺們,反倒一個都不見了。”
硯生沒接話,心裡卻沉了下去。他太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了——新政的風聲越刮越緊,京城裡人人自危,誰還敢跟一個“收藏蘇軾詩文”的駙馬走得太近?那可不是交情,是隨時會要命的把柄。
他以為王詵會覺察到什麼。可王詵像是全然沒放在心上,依舊每日泡在寶繪堂裡,對著那些字畫如痴如醉。有一回,硯生實在忍不住,試探著說:“晉卿公,近來府上……冷清了不少。”
王詵正臨著一幅畫,聞言頭也不抬:“冷清些才好。清淨,正好賞畫寫詩。”
“可小的聽門房說,外頭……”硯生斟酌著,“好像有不少官差在打聽府裡的事。”
王詵的筆,頓了一下。
他終於抬起頭,看著硯生。那眼神里有一瞬間的複雜,像是藏著什麼,又像是什麼都不知道。末了,他放下筆,輕輕嘆了口氣:“小硯,你是個機靈的孩子。有些事,你不該知道,也別打聽。這汴京城裡,能安安穩穩的,就沒幾天太平日子。”
“那子瞻先生的那些詩文……”硯生到底還是問出了口,“您就不怕?”
王詵沉默了很久。
久到硯生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聲音很輕:“子瞻是我的至交。他寫的詩,是真心話。若連我都不替他收著、護著,這世上還有誰記得他說過什麼,想說什麼?”他頓了頓,“我王詵這輩子,沒什麼出息,也就這點子硬氣——他的詩文,我收定了。”
硯生看著他,忽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他原以為,王詵只是糊塗,不知道危險將至。可此刻他才明白——王詵不是不知道,他是**明明知道,卻不肯退**。他寧可擔著這天大的干係,也要護住那些詩、那些字、那份情誼。
硯生忽然覺得,自己之前想的“救他們”,或許從一開始就想錯了。
他沒法改變這兩個人骨子裡的東西——蘇軾要用筆說話,王詵要用命護詩。他們不是不知道自己會招來什麼,而是他們寧可招來什麼,也不肯先低頭。
窗外,秋風一陣緊似一陣,吹得院子裡那棵老銀杏的葉子,撲簌簌地往下掉,落了一地金黃。
硯生站在那滿地落葉裡,看著王詵重新低頭臨畫的背影,心裡那點著急,漸漸化成了一股說不清的、沉甸甸的東西。
他不知道該替他們擔心,還是該替他們驕傲。
——這世上,偏偏就有這樣一種人,明知道前面是火坑,也要一頭扎進去,只為了心裡那點認定了的、不肯改的東西。
硯生想,他大概是穿進了這樣一場,誰也攔不住的劫數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