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生是夜裡,在駙馬府那棵老銀杏下,聽王閏之講完那段往事的。
月色清冷,落了一地的碎銀。她把那捲“當誅”詩集攤在膝上,指尖撫過那處被墨蓋住的地方,沉默了許久,才開口:
“你以為,這“當誅”二字,是子瞻一時衝動寫的?”
硯生一愣:“不是嗎?那夜我親眼見他自己提筆寫下,又親手蓋住……”
“是他寫的沒錯。”王閏之打斷他,目光卻幽幽地,“可你想過沒有——他窮盡一生,都在勸人“上善若水”、“橫看成嶺側成峰”,你怎麼會信,他會真的在至交的詩集上,寫下“當誅”這麼決絕的兩個字?”
硯生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夫人……您的意思是?”
王閏之沒有立刻回答。她望著遠處沉沉的夜色,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字,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
“那夜,子瞻是被下了藥的。他酒裡被人動了手腳,喝下去便有些神志不清。等他清醒時,那兩個字,己經落在紙上了。”
硯生渾身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藥?是誰?”
“是晉卿府裡,一個伺候了多年的老僕。”王閏之的聲音冷了幾分,“那老僕,早在半年前,就被人收買了。他收的,是朝中某位大人物的錢——那人要的,就是子瞻“親筆寫下”這兩個字。”
硯生一張臉,白得厲害。他想起那夜在寶繪堂外,自己親眼看著蘇軾紅著眼睛寫下“當誅”,以為那是他一時激憤、是真情流露——原來從那一刻起,他就落進了別人精心布好的局。
“他們做局的用心,就在這“借刀”二字。”王閏之道,“若是旁人誣陷,子瞻還能辯白。可這“當誅”二字,若真是他自己親筆所寫——那他,便百口莫辯了。這才是最毒的地方。”
“那……晉卿公呢?”硯生啞聲道,“他把這卷子收起來、蓋住“當誅”——他是不是也知道?”
王閏之靜了很久。
“晉卿知道。他非但知道,他還是拿命在賭。”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他替子瞻蓋住那兩個字,就是把這天大的干係,一併攬到了自己身上。那些人要“借刀”殺子瞻,晉卿就把這把刀,硬生生接了過去。”
硯生想起那夜王詵說“要治罪,衝我來”,想起他笑著被押上囚車,想起他還囑咐自己“把這卷子交還給子瞻”——原來他護的不是一卷字,是替好友,把那一刀的鋒芒,擋在了自己身上。
“他知不知道……那老僕是奸細?”硯生問。
“不知道。”王閏之搖頭,“他若知道,早該殺了那老僕,也不至於讓這局成了。他只是拼了命地,想護住子瞻——可他沒想到,他越護,那些人越要害他。因為他一護,就坐實了那捲“當誅”與子瞻有關。”
硯生垂著頭,把那捲詩集抱在懷裡,只覺得它重逾千斤。
他原以為,烏臺詩案是一場“文禍”,是蘇軾寫詩惹來的災。可此刻他才明白——那裡頭有人心的險,有暗處的刀,有王詵以命相護的義,有王閏之以一己之力周旋的韌。那不是一場簡單的文字獄,是一場精心籌劃、步步為營的殺局。
“夫人,”他抬起頭,聲音有些啞,“那……後來呢?那老僕,還有朝中那人,就真的……成了?”
王閏之沒有回答。她只是望著遠處,月光把她的側影鍍上一層銀色的、孤寂的輪廓。
半晌,她才輕聲說:“成不成,不在當下。有些局,布的是一時;有些義,守的是一世。子瞻和晉卿,一個會寫,一個會守——只要這世上還有人記得他們說過什麼、做過什麼,這場局,就總有翻過來的一天。”
她轉過頭,看著硯生,眼神里帶著一股金石般的光:
“你懂我的意思麼?”
硯生沒說話。他只是緊緊抱著那捲詩集,看著月色下王閏之那張沉靜而堅毅的臉。
他忽然懂了——為什麼他自己的心裡,會一遍遍響起那句“我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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