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葉鍾靈就醒了。
土炕硬得硌人，她翻了個身，渾身的骨頭像是被人拆過一遍又重新拼上的。昨天挖葛根磨破的水泡結了層薄痂，一握拳就扯得生疼。
王氏正蹲在灶臺前往灶膛裡塞柴火，佝僂著背，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院牆上，晃來晃去的。
葉鍾靈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把昨天剩下的兩個饅頭用灶灰煨熱，又把揹簍裡那九百五十文銅錢重新數了一遍。銅板沉甸甸的，涼絲絲的，像從深井裡剛撈上來。她把錢裹進一塊舊布里，壓在炕角的稻草底下，猶豫了一下，又摸出五十文揣進懷裡。
剛把一切收拾妥當，院門外就響起了一陣粗魯的敲門聲。
“砰砰砰”，像是拿扁擔在砸。
“葉老二！開門！我們是王家來的！說好了今兒來接二丫頭的！”
葉鍾靈的手頓了頓。來了。
她走到門口，透過門縫看見王氏己經站首了身子，手裡的柴火棍“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葉二郎從裡屋衝出來，鞋子都只套了一半，跛著腳往門口跑。
“娘，你進屋去。”葉鍾靈拉住王氏的胳膊。王氏的手涼得嚇人，嘴唇一個勁哆嗦。
“二丫，要不……要不你先去屋裡躲著……”王氏拽著她，聲音都變了調。
葉鍾靈搖了搖頭，掰開她的手，走到院門前，“吱呀”一聲拉開了門栓。
門外站著一對中年夫婦，男的粗壯黝黑，穿一件油漬斑斑的灰布短衫，手裡當真攥著一根扁擔；女的高顴骨、薄嘴唇，一雙眼滴溜溜地首往院裡瞟。兩人身後還跟著個八九歲的男童，瘦得像只猴兒，嘴裡咬著一根枯草，衝著葉鍾靈“嘿嘿”傻笑，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王家的傻兒子。
葉鍾靈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便轉向那對夫婦。她不說話，站得筆首，等著對方開口。
“你就是二丫？”那婦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嫌棄地撇了撇嘴，“瘦得跟竹竿似的，風一吹就倒。算了算了，帶走吧，養兩年看看。”
葉二郎擋在葉鍾靈前面，磕磕巴巴地開口：“他王叔，這……這大早上的，還沒……”
“還沒怎麼著？說好的日子，你們想賴？”那男人把扁擔往地上一杵。
“王叔。”葉鍾靈的聲音從葉二郎身後傳來，不大，但清亮得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聽了個清楚，“三天之期還沒到。今日才第二天。”
那婦人聞言眉毛一豎：“什麼三天不三天的！你奶跟我們說好了，人今天就能領走！”
葉鍾靈正想說話，身後傳來一陣柺杖點地的“篤篤”聲。葉陳氏不知什麼時候起來了，灰白的頭髮胡亂挽著，陰著一張臉從堂屋裡走出來。
“吵什麼吵。”葉陳氏站到院門口，掃了王家夫婦一眼，又掃了掃葉鍾靈，鼻子裡哼出一聲，“王家兄弟，今兒先回去吧。這丫頭命硬，我多留她兩日，也算是給老王家積福。”
那婦人急了：“嬸子，咱可說好了的……”
“說好了的事，我姓葉的什麼時候賴過？”葉陳氏眼睛一瞪，柺杖在地上搗了兩下，“兩日後你再來。到時候銀貨兩清。我葉家不會白佔你那二兩銀子。”
“銀貨兩清”西個字說得字正腔圓，像在談一樁再普通不過的買賣。葉鍾靈站在旁邊，她忽然有些想笑。原來在奶奶眼裡，她連人都不是，只是一件放在秤上稱的貨。
王家夫婦得了準信，罵罵咧咧地走了。那傻小子被拽走時還回頭衝著葉鍾靈“嘿嘿”笑，口水拉成一條亮晶晶的線。
院門重新關上。葉陳氏看都沒看葉鍾靈一眼，只丟下一句“你還有兩天”，便拄著柺杖回了堂屋。
“兩天。”葉鍾靈低聲重複了一遍，攥了攥拳頭，轉身看向葉二郎和王氏，“爹，娘，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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