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臣綱彎著的身子幾乎繃成了一張弓,他的指尖掐進掌心,久久沉默無言。
見狀,御前大太監郭松忙上前兩步,低聲勸道:“段同知,你這又是何苦?萬歲好意賜婚,親自為你選定了郡王之女,這是成心抬舉你,衝著這份君恩,咱們也不能不識好歹啊!”
段臣綱跪在原地,他緩緩抬首,一雙桃花眼望向帝王。
皇帝已悄然無息地踱回御案後,他安坐在龍椅上,一張冷峭的側顏清俊,天生一副君王氣度。
身為九五之尊——江山、臣屬、生殺大權,這些不過都在他一念之間,所以他永遠能如閒庭信步般從容。
就像此刻,皇帝似乎料定了段臣綱不敢違逆,已提筆蘸墨,批改奏摺,目光沒有分毫施捨在跪著的他身上。
那副安然若素的模樣,彷彿段臣綱所有的堅持,在他面前,不過是蚍蜉撼樹。
郭松還未罷休,依舊在段臣綱耳邊絮叨道:“段大人,您想想,您七歲流落街頭時,是萬歲將你帶回東宮教導。如今您位列三品同知,執掌北鎮撫司,擁有旁人窮盡一生都求不來的榮華地位,萬歲對你可稱恩重如山!您怎好仗著萬歲的縱容,一再忤逆聖意?”
“萬歲的脾氣,您最清楚,”郭松又往前湊湊,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他低聲道,“萬歲打定主意的事兒,豈會因為旁人三言兩語更改?您何必自討苦吃呢?就聽老奴一句勸,還是先顧好眼前,領旨謝恩吧!”
郭松和皇帝,一個苦口婆心,軟刀子般慢慢地磨,一個如利刃刺喉般冷意施壓。兩人軟硬兼施,就這麼一刀刀剜在段臣綱身上。
段臣綱跪伏於地,垂眼望著青磚地上自己那道孤零零的影子,突然湧起一陣徹骨的絕望。
——他知道,皇帝早已看穿他所有的心思,他所有的推脫與藉口,在君王面前,根本無所遁形。
天子厭倦了他虛與委蛇的把戲,所以執意要化婚事為利器,徹底斬斷他與沈青羽之間任何一絲可能,他若不遵從,連靠近心上人的資格都將失去。
龍椅上的嘉禾帝停筆,適時開口:“朕再問你最後一次,這張賜婚旨意,你接,還是不接?”
段臣綱閉了閉眼,他意識到自己沒有選擇——或許當年,從他被取名為“臣綱”時就沒有。
“臣”是帝王牽在他脖子上的繩,“綱”是用來綁縛他所有妄念的鎖。
他要怎麼才能跟這麼一個至高無上的人爭?
皇帝握有天下,而他什麼都沒有。
他連命都是皇帝賜予的,他再不服,再不甘,再不願,也不能不應。
不然,他連留在某人身邊,為他當一把開闢前路的刀的資格都沒有。
多麼絕望卻又殘酷的現實。
段臣綱俯身叩首,嗓音啞如砂礫:“臣……領旨,謝主隆恩。”
殿外秋風穿窗而入,捲起了一室涼意,他只覺自己身上的血,也跟著變冷了。
嘉禾帝像是沒有發覺他的掙扎與落寞,只頷首,波瀾不驚道:“賜婚聖旨,朕即刻會派人送到江夏王府,婚事籌備大約需要三四個月光景,如一切順利,正好是你返京之時。”
“你先動身回北鎮撫司,挑選三十名精幹人手隨行南下。”嘉禾帝的口吻逐漸溫和,“浙江的案子若辦得好,待你回京之日,朕另有封賞。”
皇帝所謂的封賞,並不難猜。
錦衣衛指揮使餘靖早有告老之意,段臣綱若真要娶縣主為妻,仕途必然還會再進一步,浙江案子正好為梯。
他能借此順理成章地取代餘靖,坐穩指揮使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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