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樣改頭換面的跟在我們身邊,目的是什麼?”沈青羽淡淡打量他,語氣平靜。那副口吻倒不像生氣,只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阿洲原本爛熟於心的說辭在這雙清冷的眼眸前,忽然顯得多餘。
沉默片刻,他用那雙綠眼珠眨也不眨地盯著沈青羽,有些認真地道:“我別無惡意,只是……自從在河南跟大人分開以後,我每天都很想大人。”
十八歲的異族少年,嗓音青澀又沉悶,不懂如何迂迴掩飾感情。
聽他這般露骨地說出“很想”兩個字,段臣綱捏緊了刀柄,只覺此人真是好不要臉!
沈青羽沒有立刻說話,片刻後,她開口,語氣是那種令人捉摸不透的平淡:“想我做什麼?你不是要去尋你兄長麼?”
“我……”阿洲嘴唇動了幾下,比起那次在監獄裡相見時的冷硬,他如今顯得笨拙又緊張。
終於,他抬起頭,鼓足勇氣開口:“我不找兄長了,我要留下,跟著大人。”
阿洲的神色一瞬間變得很鄭重。
他有一張深蜜色的臉,火光映在他的臉上,濃眉入鬢,顯得他的眼窩很深,是一副未經任何雕琢的野生骨相。
阿洲忽然屈膝,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膝蓋砸在夯土地上,揚起一小片塵土。
他的身軀健壯,跪下時如一柄插在土裡的鐵尺。
他重重磕了三下頭:“當年若不是大人秉公直言,我早就被凌遲處死。我的命是大人救的,按我們族人的規矩,救命之恩,當以身相報,我願意終生為奴。”
“以身相報?”段臣綱咬重了這四個字。
他冷冷勾起薄唇,似笑非笑道:“你能做什麼?除了像條狗一般搖尾乞憐,求主人多看你兩眼,你還想做什麼?你跟著我們只會成為拖累,你以為是小孩扮演過家家酒?像你這樣的人,也配說以身相報!”
段臣綱像只被踩住痛腳的貓,倏然炸起毛來。
連一旁當背景板的尹嗣都察覺到他今日格外失態。
阿洲道:“我什麼都能幹。我力氣很大,能扛能挑、會趕車、養馬,粗活細活都能勝任。”
他頓了頓,甕聲甕氣地道:“總之,大人叫我做什麼我都做,我只求能夠留下來伺候大人。”
他的姿態雖然卑微,但是並不令人鄙陋,反而因為態度過於坦蕩,這番言語顯得格外赤誠。
段臣綱的手扶在腰間的刀柄上,五指收緊又鬆開,鬆開又收緊,看樣子很想一刀解決掉此人。
沈青羽沉默一會兒,開口:“你先起來。”
阿洲不起,問:“大人同意了?”
沈青羽垂眸看向這個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他仰著頭,眼裡的光熱得燙人,像一頭認定主人的獵犬,不管主人願不願意,自己先把韁繩咬在了嘴裡。
須臾,她才出聲,語調仍然不冷不熱,透著疏離:“我身邊不缺人伺候。而且段同知說得不錯,我們沿路是為了辦差,並非遊山玩水,帶上你不太方便。”
段臣綱的手從刀柄上挪開,吹了聲輕快的哨子。
阿洲仍跪在原地,像條被主人拒之門外的大型犬。他的下頜繃得死緊,臉頰兩側的咬肌微微鼓起,他沒有再開口說什麼,卻也沒有離開的意思。
他只是非常固執地跪著,渾身的蠻勁兒全壓在這份沉默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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