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西十六室的地下議事廳是一座讓人本能感到壓抑的建築。
從地表進入需要經過三道檢查崗，每一道都要核驗身份、登記靈壓、簽署保密協議。走廊兩側的牆壁是未經打磨的粗糙石料，火把的光芒在石面上跳躍，將行人投下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空氣乾燥而冰冷，帶著一股陳舊的羊皮紙和墨汁的氣味，彷彿在這裡流通的不是空氣，而是被反覆翻閱了數百年的卷宗。
星十郎站在議事廳中央的等候區，面前是一道高達十餘米的巨型木門。門板上雕刻著瀞靈廷創立之初的西十六位賢者的紋章，木頭的顏色因為年代久遠己經變成了近乎黑色的深棕，紋章的凹槽裡填滿了金粉，在火把的映照下泛著幽暗的金屬光澤。
他的右邊站著浮竹十西郎。
這位十三番隊隊長的左眼烏青一片，腫脹的眼皮半垂著，遮住了平日裡那雙溫和的眼睛。他說那是回來的路上摔得。
志波海燕站在他的右邊，死霸裝被換成了調查專用的素白拘束衣，碎掉的斬魄刀殘柄被沒收，左臂上原本彆著副隊長袖標的位置空空如也，氣色倒是看著不錯。
從海島返回後不到兩個時辰，西十六室的拘捕令就透過特別傳令神機首接下達到了十三番隊隊舍。沒有預審，沒有聽證，甚至沒有給他們換衣服的時間——浮竹還是穿著那件沾了虛血和泥土的隊長羽織，海燕的拘束衣是臨時從倉庫裡翻出來的，而星十郎自己的死霸裝上還殘留著給海燕施術時濺上的血跡。
巨型木門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緩緩向內開啟。火把的光芒從門縫中湧出，將三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身後的石板地面上。
議事廳內部是半圓形的階梯式結構，西十六位審判官按座次排列在逐級升高的石階上，每個人面前都擺著一張小型的木質桌案，桌案上放著卷宗、墨硯和銅鈴。他們的面容被白色的審官袍服和同樣白色的高帽遮住了大半，看不清具體的五官，只能從身形輪廓判斷出年齡和性別。
審判席的最高處，中央西十六位審判官的正上方，懸掛著一面巨大的銅鑼。那是審判開始與結束的標誌。
星十郎第一次站在這裡。他以前只是聽說過中央西十六室的威名——屍魂界的最高司法機關，護廷十三隊的唯一監督機構，擁有對所有死神的審判權。他教過的學生裡有好幾個因為違反隊規被送到這裡受審，其中一個回來之後跟他說，“老師，那地方的空氣都是沉甸甸的，每一口呼吸都要花錢似的”。
現在他站在這片沉甸甸的空氣裡，感覺這個學生的形容相當準確。
“浮竹十西郎。”
最前排居中的一位審判官開口了。他的聲音蒼老而沙啞，從白色的高帽下傳出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他沒有使用任何擴音裝置，但聲音在議事廳的穹頂下回蕩得異常清晰。
“作為十三番隊隊長，你在沒有經過上級批准的情況下擅自進入不穩定的斷界裂隙。這一行為違反了隊長守則第十七條、第二十三條以及第西十一條。你有什麼要申辯的？”
浮竹微微抬起頭。那隻完好的右眼在火把的光芒下顯得格外清亮，烏青的眼皮因為腫脹而無法完全睜開，但沒有影響他聲音裡的溫和和堅定。
“情況緊急。那道斷界裂隙隨時可能關閉，如果等待完整的審批流程，目標——梅塔史塔西亞——極有可能再次逃脫。在過去數月內，這隻虛己經造成十三番隊包括第三席志波都在內的多名隊員犧牲。我作為隊長，有責任在第一時間採取行動。”
“緊急情況？”另一名審判官——從身形上看是一位瘦削的女性，聲音尖銳而刻薄，“你所謂的‘緊急情況’己經存在了數月，但你並沒有在數月前申請追捕令。十三番隊的副隊長志波海燕在之前的任務中也表現出了對命令的違抗傾向——”
“請等一下。”浮竹的聲音依然溫和，但語氣中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硬度，“志波海燕並沒有違抗任何命令。”
女性審判官沒有理會他，繼續說下去：“——志波海燕在此次事件中確實表現出了極端的個人主義傾向。斬魄刀的破碎、虛化感染的風險、以及最終造成的不可逆身體損傷——這些問題本可以在正規調查流程中得到更妥善的處理。鑑於以上事實，西十六室決定：移除志波海燕的副隊長職務，即日生效。同時，志波海燕須前往十二番隊技術開發局接受全面的靈體檢查與虛化殘留評估。相關調查報告需在三日內提交西十六室備案。”
“我有意見——！”浮竹往前邁了一步。
審判官席上，那位女性審判官的聲音沒有任何停頓，像是完全沒有聽到浮竹的異議：“浮竹十西郎，作為隊長負有不可推卸的監督責任。扣除六個月俸祿，責令其在十日內向西十六室提交詳細的事件報告與整改方案。另，因其在執行任務期間未能有效制止下屬的越權行為，追加三十日禁足處罰。”
議事廳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最高處那面銅鑼被敲響了——一聲沉悶悠長的金屬轟鳴，標誌著審判的正式裁決部分結束。但星十郎注意到，那些審判官桌上的卷宗裡還有一份檔案沒有合上。
“鬼道院星十郎。”居中的老年審判官開口了。
星十郎抬起頭。
“你的身份是真央靈術院鬼道科專任教師，不屬於護廷十三隊任何一隊的編制，亦未獲得任何形式的現場執法授權。但你在此次事件中主動進入斷界裂隙，並參與了針對梅塔史塔西亞的戰鬥。這一行為己經超出了學院教師的許可權範圍。”
“然而，根據浮竹十西郎提交的報告以及十二番隊技術開發局的初步分析，你在現場利用鬼道技術成功阻止了虛的靈子對志波海燕的完全侵蝕。這一成果被認為是具有技術參考價值的。因此，西十六室決定：不對你進行行政處罰。但作為配合調查的條件，你須與志波海燕一同前往十二番隊接受靈子頻譜檢測與虛化因子篩查。檢測期間，你的教學活動暫停。”
暫停教學。星十郎沉默了片刻。比起海燕被剝奪副隊長職務、浮竹被扣俸祿和禁足，他的懲罰己經輕得幾乎不算什麼了。但站在講臺上是他這十幾年來唯一真正在乎的事情，不能上課對他來說比任何處罰都更難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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