瀞靈廷的正門在傍晚時分總是很安靜。硃紅色的巨型門扇高聳入雲，兩側的圍牆向東西方向延伸到視線盡頭，門楣上懸掛著寫有“瀞靈廷”三字的匾額，字跡金漆斑駁，是千年前初代總隊長親筆所題。門前的石板路寬闊平整，一首通向流魂街的方向，此刻被夕陽染成了一片溫吞的橘紅色。
星十郎在正門前停下腳步，轉身面對身後的兩個人。
金彥和銀彥是志波家的僕人，兩人都穿著一樣的深灰色和服，腰間繫著白色束帶。金彥的頭髮灰白相間，臉上的皺紋像是被風沙打磨過的岩石紋理，一雙眼睛卻格外有神，透著幾分與他年齡不符的矍鑠。銀彥比他稍矮一些，頭髮剃得極短，花白的發茬貼著頭皮，嘴角天然地往下垂，看起來不太好接近，但眼眶微微泛紅的模樣出賣了他此刻的情緒。
“送到這裡就行了。”星十郎說，“再往前你們也進不去。”
金彥鄭重地鞠了一躬。“鬼道院老師，今天這頓飯是家主的一點心意。志波家雖然沒落了，但恩情二字從不欠人。您救了海燕少爺的命，這份恩情，志波家記下了。”
“你們己經謝過了。”星十郎說，“飯桌上謝了不下十次。”
“那不一樣。”銀彥開口了，聲音比他哥哥更低沉些，像是喉嚨裡常年含著一把沙子，“飯桌上那是禮節，現在是真心。海燕少爺是我們兄弟一手帶大的——不只是海燕少爺，空鶴大小姐，還有巖鷲那個小子，他們三個從小就是我們兄弟倆拉扯大的。我們兄弟在流魂街沒什麼本事，一條老命不值幾個錢，但這三個孩子對我們來說，比命還重。”
金彥在旁邊點了點頭，他深吸一口氣，將情緒壓了回去，然後也鄭重地鞠了一躬。
“海燕少爺在現世的事，我們都聽說了。”金彥首起身，那雙佈滿細紋的眼睛認真地看著星十郎，“都小姐走了，海燕少爺差點也走了。如果不是您，我們兄弟現在就不是站在這裡跟您道謝，而是——總之，志波家的大門，永遠為您敞開。”
星十郎沉默了一會兒。傍晚的風從流魂街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乾燥氣息，吹動了金彥灰白的髮絲和銀彥短硬的發茬。他從來不太會應對這種場面。課堂上的學生答對了問題，他可以給出一個讚許的點頭；實技課上打出了漂亮的鬼道，他可以說一句“不錯”。但面對兩個年長的家僕用這種方式表達感激，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事。”他最終說道，“海燕是我的朋友，都也是。”
金彥看了他片刻，然後微微一笑。他再次鞠了一躬，帶著銀彥轉身朝流魂街的方向走去。兩個灰色的背影在橘紅色的石板路上漸漸走遠。
“打擾一下——”
一隻手突然從身後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星十郎的瞳孔猛地收縮。什麼時候？而且這隻手重得離譜，不是普通死神的力道。那隻手的力量壓下來的時候，他的肩膀像是被一塊石頭砸了一下，整個身體都往下沉了幾分。
他轉過身，視線被一面黑色的布牆擋住了。
那面布牆在微微起伏，上面隱約能看到鎖骨的輪廓和喉結的弧度。他緩緩抬起頭，脖子仰到了最大角度。一個下巴。一張嘴。一個鼻樑。然後是一雙眼睛。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披頭散髮的男人。死霸裝的上半身幾乎完全敞開，露出大片古銅色的皮膚，胸膛和腹部的肌肉輪廓像是用粗獷的刀法在岩石上鑿出來的雕塑，結實而充滿壓迫感。一頭黑色長髮亂糟糟地披散在肩上，髮尾糾結在一起，看起來像是從出生起就沒見過梳子。他的臉型瘦削而稜角分明，下巴很尖，顴骨突出，眼眶深陷。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野獸般的興奮和野獸般的茫然——兩種本不該同時存在的特質在那雙眼球裡相安無事。
“十三番隊怎麼走？”
聲音是從那個男人的喉嚨裡發出來的，低沉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帶著某種理所當然的粗暴。
星十郎還沒來得及回答，一個粉色的東西從那個男人寬闊的肩膀後面冒了出來。
“錯啦錯啦，是十一番隊！”一個小女孩從男人的後頸處探出腦袋。她非常小——個子大約只到那個男人的腰部，一頭亮粉色的頭髮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刺眼，圓圓的臉蛋上嵌著一雙大眼睛，嘴角翹得高高的，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排不太整齊的小牙。她趴在那個男人的背上，兩隻小手搭在他肩膀上，姿態自然得像是趴在自己家沙發上。
“啊？我肯定沒記錯。”男人皺起眉頭，語氣裡帶著不服氣的意味，“護廷十三隊，十三個隊，十三是最大的數字。”
“小劍好笨！十三是數字又不是番號！”
“煩死了，肯定是數字最大的那一個。”
星十郎花了大概三秒鐘才從這兩個人的對話中理出一點頭緒。他伸手指向東側：“前面右拐，一首走到頭。”
“哦，謝了。”男人邁開步子，朝星十郎指的方向大步走去。那個粉頭髮的小女孩從他背上探出腦袋，衝星十郎揮了揮手，笑得更歡了。
夕陽下，那個男人高大的背影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他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步伐隨意，速度卻極快。懷裡沒有刀鞘——他的斬魄刀被他像根木棍一樣隨手提在手裡，刀刃上沒有任何光澤，刃口也不整齊，像是一塊沒有打磨過的原始鐵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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