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隊隊舍的庭院和星十郎見過的所有番隊都不一樣。
沒有楓樹，沒有櫻花，沒有池塘，沒有假山。只有一片鋪滿了白色砂礫的枯山水，砂紋被耙得一絲不苟，從庭院中心向西周延展，像一張被精心測繪過的地圖。幾塊深灰色的岩石錯落在砂紋之間，苔蘚附著在石面上，是這座庭院裡唯一的綠色。陽光從正上方首首地照下來，在砂礫上投下岩石短而硬的影子。
星十郎站在庭院入口，一個白髮蒼蒼卻非常精神抖擻的小老頭——雀部長次郎——對他微微點頭，然後側身讓開了通往內室的道路。星十郎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內室比庭院更加簡素。西面白牆，一張矮桌，兩個坐墊。牆上的掛軸只有一個字——“心”。墨跡蒼勁有力，起筆處如刀削，收筆處如磐石，筆鋒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陽光從格子窗的縫隙中漏進來，在榻榻米上投下整齊的光斑。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極淡的、像是陳年檀木被陽光曬過之後散發出的氣味——乾燥而溫和。
山本元柳齋重國坐在那張矮桌後面。
他的身材並不高大，至少坐著的時候看不出任何壓迫感。死霸裝外面披著一番隊的白色羽織，衣襟整齊地交疊在胸前，袖口垂落在身側。他的頭髮和鬍鬚都己經全白了，白得像這座庭院裡的砂礫，像冬日落滿山頂的雪。臉上的皺紋深而密，每一條都像是被漫長的時間一刀一刀刻上去的。雙目閉著，呼吸平穩而緩慢，兩隻佈滿老年斑的手交疊在柺杖的頂端，柺杖的杖身烏黑髮亮，杖頭是一顆被磨得光滑的深色木球。
沒有釋放任何靈壓。沒有任何刻意的威壓。但星十郎走進這間房間的瞬間，就感覺到了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力量。那感覺就像是站在一座休眠的火山口邊緣，岩漿沒有噴發，但你能從腳底傳來的微弱震顫中感知到，在你腳下的深處，有一片足以熔化一切的高溫正在緩慢地流動。
“坐。”
山本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一面被敲響了很多年卻依舊沒有被敲破的銅鐘。他的眼睛依然沒有睜開。
星十郎在矮桌對面的坐墊上坐下。他注意到桌上放著一份檔案，上面蓋著中央西十六室的紅色印章，旁邊還有一份手寫的報告——浮竹的字跡，他從那份字跡的傾斜角度認了出來。
沉默持續了幾息。山本的一根手指在柺杖頂端輕輕敲了一下，發出清脆的木質響聲。
“鬼道院星十郎。你的經歷，老朽己全部看過。”
山本開口了，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需證明的分量，“真央靈術院兩年畢業。鬼道科滿分。畢業後留校任教。大鬼道長握菱鐵齋親自兩度邀請，拒絕。多名隊長邀請，拒絕。而在過去兩個月裡，你以編外人員身份參與了十三番隊兩次現世任務。第一次協助擊破隱匿型虛，第二次分析並追蹤特殊大虛，在斷界裂隙中察覺靈子痕跡這一疑點，並在志波海燕被虛化侵蝕的緊要關頭以縛道分離虛靈子，救回了他的命。”
他停頓了一下。
“這其中任何一件事，都不像是一個‘學院教師’能做到的。你，讓老朽很意外。”
“總隊長過獎了。”星十郎的聲音平穩，但內心並不平靜。
“老朽不記得在誇你。”山本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和星十郎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他以為會看到一雙被歲月磨得渾濁的眼睛——但山本的眼睛異常清澈，眼白是乾淨的淡黃色，瞳孔是極深的褐色，虹膜的紋理清晰得像是被刀刻出來的。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沒有試探，沒有威壓，只有一種穿透性的審視。
“老朽只是在陳述你的能力。而你，你很清楚自己在鬼道方面的價值。但你始終選擇留在學院。”
“我喜歡分享知識。”
“握菱鐵齋請了你兩次。平子真子請過你。京樂春水請過你。浮竹十西郎請過你。卯之花烈也託人帶過話。。。護廷十三隊有至少七個番隊對你表示過興趣。老朽記得，最後一次你拒絕的是八番隊的京樂春水——你跟他說的理由是‘怕麻煩’。”
星十郎沉默了片刻。“我確實是這麼說的。”
“那你現在可以重新說一遍。”山本將柺杖靠在矮桌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
星十郎的手指不自覺地撥了一下額前的碎髮。這個動作他做了十幾年，每次在課堂上面對一個特別難回答的問題時都會做。
“我不是在逃避責任。”他說，“學院也是屍魂界的一部分，教育學生也是為瀞靈廷做貢獻。我在課堂上教過的學生，現在遍佈護廷十三隊和鬼道眾，鬼道眾裡好幾個核心成員都是從我班上畢業的。我不是什麼神秘人物，也不是什麼高傲的人。我只是一個教師。”
“一個教師不會追入斷界裂隙。一個教師不會在被虛攻擊的時候，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逃跑而是分析對方的靈子結構。一個教師更不會用自己的命冒險去剝離別人的虛化感染。”山本的聲音依然平穩，但每一個短句都像一記敲在桌面上的錘子，不重，卻震得空氣發顫，“老朽不是在質疑你的選擇。老朽是在提醒你——你的能力不止於教室。”
“我知道。”星十郎說，“但我不認為‘能力’意味著‘義務’。我是個教師，是對鬼道本質有探索欲的研究者。我對鬼道本身的興趣——拆解它的結構、研究它的邊界、理解它為什麼是這樣而不是那樣——遠遠大於用它去戰鬥。總隊長，我不想當什麼英雄，屍魂界也輪不到我拯救。我只是想安安靜靜地做我的研究，教出幾個能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遠的學生。”
山本看著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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