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晚上，十點剛過，小區裡靜得能聽見腳步聲。
侯亮平剛把兒子哄睡，聽見門鈴響，走過去從貓眼裡看了一眼，愣住了。
門外站著的人，一身灰撲撲的夾克，頭髮亂糟糟的，一隻手裡拎著一瓶茅臺，還有另外一隻手拿著磨得發白的舊皮包。那張臉他太熟了，蔡成功，他發小，也是他這十幾年裡最不願意接到電話的人。
門緩緩開啟。
“包子。”侯亮平上下打量他，“你怎麼來了？也不打個電話。”
蔡成功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強：“打了，可是你沒接，我就首接過來了。”
侯亮平想起來，是有那麼一通未接來電，大風廠出事前後的，他讓開身：“進來吧。”
蔡成功進了門，把茅臺往茶几上一放，又把手裡的舊皮包擱在地上，才在沙發上坐下來。他西處看了看：“行啊猴子，這房子不錯，老同學裡，就數你混得體面。”
“少來。”侯亮平給他倒了杯水，“你大老遠從漢東跑來，就為了誇我房子？”
蔡成功端起水杯，沒喝，在手裡攥了一會兒，才開口：“猴子，你猜我這一個月是怎麼過的？”
“怎麼過的？”
“躲。”蔡成功開口，“手機不敢開，家也不敢回，夜裡只能藏在城郊小旅館，窗簾拉得密不透風。山水的人、銀行的人、工人家屬，隨便哪一方找來，我都應付不了。”
他低下頭，雙手攥緊水杯。
“股權判決書下來當晚，我就逃了，山水要上門接管工廠，工人們堵在廠門死守，我這個廠長不敢留下來對峙，偷偷順著廠區後牆翻牆溜走到，當時廠房還是完好，機器全都安放在車間，我跑了，反倒留下一眾工人守著廠子，那場大火，我身在外地聽聞火情，半夜驟然驚醒，枯坐了一整夜。”
眼眶一點點泛紅，蔡成功嗓音發啞：“老周那幫工人留下來替我守廠子，最後反倒遇上大火，當初我若是沒有隻顧著逃命留下他們，這場火，或許根本就不會燒起來。”
侯亮平安靜片刻，開口發問：“你一走，廠子最後如何了？”
“股權早就抵押給山水集團，我還不上欠款，廠子就歸他們了，廠房燒成廢墟，地皮還留著。”蔡成功放下手中玻璃杯，語氣低沉，“猴子，我的廠子，徹底沒了。”
他彎腰，拉開那隻舊皮包，從裡面掏出幾樣東西，一摞合同影印件，一個賬本，還有一張皺巴巴的股權質押協議。
“是山水集團設局坑我。他們背後有人撐腰，算準我無力還債。”蔡成功指尖摳著杯壁，聲音壓得很低，“那場火來得太巧，怎麼看都不像是意外，感覺就是為了這塊地皮燒的。”
侯亮平看著那些東西，沒有立刻伸手去接：“包子，你跟我說實話，你今天來，是想讓我幫你什麼？”
“幫我查山水。”蔡成功的眼睛一下子紅了，“猴子，你是最高檢的，大風廠是我一輩子的心血，我不能讓它就這麼沒了，山水集團，高小琴那個女人，還有他們背後的關係，我想讓你查他們。”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帶著一點試探：“就是不知道，最高檢，管得了京州地面上這點事嗎？”
侯亮平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包子，這些賬，你是從哪兒弄來的？”
“廠裡的賬，我跑路的時候帶出來的。”蔡成功說，“山水逼債的那些往來，還有光明湖專案的錢怎麼走的，都在裡頭，我不懂賬，但我知道這幾筆有問題，他們收廠，收得太急了。”
侯亮平點了點頭，忽然問了一句：“你認識一個叫丁義珍的嗎？”
蔡成功愣了一下：“京州那個副市長？打過交道，光明湖專案他管過事，聽說他跑了，出國了？”
“嗯。”侯亮平沒有再往下問，“行了，東西我收下，該查的，我會查。但是包子，我把話跟你說在前頭：你這些年乾的那些事，廠裡的爛賬，你要是真乾淨，我幫你把山水查個底朝天；你要是自己也不乾淨，到了我這兒，一樣跑不掉。”
蔡成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他端起那杯水，一口喝乾：“猴子，我不求你網開一面，但求你查的時候，別把大風廠的工人給漏了，他們跟著我幹了一輩子，廠沒了，總得有個說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