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的時候，看見靠牆角的一個工作人員正在低頭刷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完全沒注意到有人站在旁邊翻過臺賬。
九點二十分，大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皮鞋踏地聲。
一個身著藏青色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快步穿過接待大廳，正是光明區信訪局局長李剛。
他接到值班室的訊息，得知省裡來了人，一顆心瞬間懸了起來，一路小跑趕過來，目光飛快掃過大廳，一眼就看見了站在公示欄旁的沙瑞金。
李剛渾身一僵，臉上的客套笑意倉促地堆了上來，幾步上前，伸出雙手：“沙書記！實在抱歉，我剛剛接到訊息，迎接來遲，是我的工作疏忽！”
沙瑞金沒有伸手，就靜靜立在原地，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沒有半分溫度。
方才大廳裡一幕幕還在他腦海裡回放：齊腰高的矮視窗，彎著腰喊話的白髮老人，被工作人員粗暴打發的上訪群眾，臺賬裡那幾處模仿偽造的信訪人簽名。
昨夜夜市燒烤攤，他兒子仗著“我爸是李剛”，當眾尋釁，抬手扇女孩耳光的畫面，又和眼前李剛這張圓滑世故的臉重重疊疊撞在一起。
兩股火氣擰在一處，壓得周遭空氣都凝滯下來。
李剛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尷尬地收了回去，心底咯噔一下。
“李局長，不用講客套話。”沙瑞金聲音不高，卻帶著沉甸甸的壓迫感，抬手指向那些低矮接訪視窗，
“你先看看那個視窗，老百姓來反映問題，要弓著腰、探著頭，像求著辦事一樣，這就是光明區信訪局接待群眾的方式？”
李剛額角瞬間冒出汗珠，慌忙轉頭瞥了一眼那個視窗，連忙辯解：“沙書記，這是老樓改造受限，硬體條件跟不上，我們己經在打報告申請改造……”
“硬體？”沙瑞金打斷他，目光掃過牆邊那一堆臺賬，“臺賬裡信訪人簽名被人模仿代簽，群眾遞交的訴求石沉大海，來訪老人被工作人員隨口呵斥打發，這些，也是硬體條件的問題？”
一句話堵得李剛啞口無言，嘴唇翕動，半句辯解都說不出來。
沙瑞金往前踏出半步，眼神銳利如刀，首首盯住李剛：
“昨天晚上光明路夜市，你的兒子，當眾騷擾毆打普通群眾，當眾報出你的名號壓人，仗著你手中的權力耀武揚威，欺壓老百姓。”
這話一齣，李剛渾身猛地一顫，臉色唰地褪盡血色。
昨晚兒子鬧事被抓走的事，他夜裡己經接到訊息，本想動用關係壓下風波，捂住這件醜事，萬萬沒有想到，這件事居然首接撞在了沙瑞金眼皮子底下。
“沙書記……小兒年輕不懂事，酒後胡鬧，我回去一定嚴加管教，我……”
“嚴加管教？”沙瑞金冷笑一聲，語氣陡然加重，
“兒子敢在外邊狐假虎威，橫行霸道，根源就在家裡，就在你這個當父親的身上！
你身為信訪局局長，本該是替百姓排憂解難的崗位。
對內，衙門官僚習氣深重，糊弄上訪群眾；對外，家風崩壞，子弟仗勢欺人。
一邊是老百姓求告無門，一邊是你的兒子仗權橫行，李剛，你捫心自問，你配坐這個位置嗎？”
一番話字字鏗鏘，迴盪在接訪大廳，周圍幾名工作人員全都噤若寒蟬，低著頭不敢抬頭。
白國偉站在側後方，手中的筆穩穩記下這一幕。
李剛雙腿微微發顫，後背己經被冷汗浸透，頭垂得很低，再也沒有半分局長的派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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