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莫被吵醒的，是神廟方向傳來的、幾百人混在一起的低沉吟誦，那是聖詩。
他睜開眼。
棚頂是樹枝和藤蔓做的，覆蓋著樹葉，往下滴著露水，空氣裡是神廟那邊日夜飄來的的香氣。身邊，妻子梅娜蜷縮著，女兒小蒂夾在兩人中間，燒還沒退，小臉通紅，呼吸又輕又急。
兩週前，他可不是睡在這兒的。
兩週前，他還有一輛三輪車，一個小攤子，一個雖然窮但是還能過下去的生活。
十分不幸的是，他們恰好夫妻倆都穿越了，或許是他們走後孩子沒人照顧，所以孩子也跟著一起來到這求生之地。
阿莫寧願孩子留在之前的國家，雖然髒亂了的點，至少還有文明和秩序。
阿莫抱起女兒，跟著人流往神廟走。梅娜攙著他的胳膊，眼睛裡卻有一種近乎亢奮的光，她比阿莫更早“皈依”，也更虔誠。
神廟是這兩週裡，教團所有人徒手壘起來的。血紅色的石頭，人骨和藤蔓纏在柱子上，正中央是一座高臺，臺下是一片園子，種著那種會結果子的植物。植物的根莖是暗紅色的，像血管一樣扎進泥土，藤蔓爬滿了半個神廟。
上千人跪在泥地裡，朝著高臺叩首。
拉詹站在高臺上。
他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可一雙眼睛亮得嚇人。他舉起手，誦經聲立刻停了，整片神廟，只剩下藤蔓上露水滴落的聲音。
“神，聽見了你們的祈禱。”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首接響在每個人腦子裡。
人群發出一片狂熱的嘆息。
“神說，飢餓的，將得飽足；恐懼的，將得安寧；虔誠的，將得永生。”
他一揮手，幾個白袍侍者端著籃子走下來，給每個人分發“聖果”。
那果子拳頭大，暗紅色，表皮下像有東西在輕輕搏動，摸上去是溫的。
阿莫接過來，手指頓了一下。
他到現在都記得，第一次吃聖果時的感覺——那東西入口綿軟，帶著一股鐵鏽似的腥甜，可嚥下去，餓了三天的肚子，立刻就不餓了，連身上的疲憊都被抽走了。
拉詹說，這是神的血肉，是恩賜。
可阿莫在果園裡幹過活。
他見過夜裡，白袍侍者往根莖底下埋的是什麼。
他閉了閉眼，把那點翻湧的噁心壓下去，在梅娜注視的目光裡，咬了一口。
腥甜的汁水，在口腔裡漫開。
女兒小蒂咬不動，梅娜就把果子嚼碎了，一小口一小口喂她。孩子燒得迷迷糊糊，本能地吞嚥著，梅娜的臉上，是一種得到救贖般的、溫柔的笑。
阿莫別過臉，不敢看。
上午是勞役。
在這裡，沒有“上工”，也沒有工錢。所有人的活計，都是“奉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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