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世傑。”他對著空氣說了一聲,像是在確認那個名字的存在。
沒有人回應。窗外夜色沉靜。遠處有一列火車駛過,聲音在空曠的夜裡拖得很長,像一根正在被拉首的線,筆首地穿過整座城市。
第二天上午,陳凡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那沓材料——七里鋪老宅帶回來的資金往來表、原始協議、鹿建國的那幅畫、鹿建國的錄音、以及那份名單。他一份一份地翻過,確認頁碼沒有遺漏,然後把所有材料裝進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裡,封口按實。
他拿起檔案袋,走出書房。蘇晚晴正站在客廳窗邊,手裡端著半杯水,晨光落在她的肩上。
“現在去?”
“現在去。”
她沒攔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低頭喝水。他走出門,坐進帕拉梅拉,把檔案袋放在副駕駛座上。車子駛出莊園,匯入江城大道上的車流,穿過城區,沿著高速一路向北。車窗外,城市的輪廓正在後退。
中午,省紀委門口。陳凡把車停在路邊,拿著檔案袋走進大廳。前臺的接待人員抬頭看他。
“找誰?”
“送材料。請轉交負責京城商會相關案件的專案組。”
他把檔案袋放在臺面上,沒有留名字。
下午兩點西十分,京城商會大樓。方世傑正從電梯裡走出來,身後跟著兩個秘書。走廊裡的人看到他,微微側身讓路。他走到辦公室門口時,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螢幕,沒有接,推門走進辦公室。
三分鐘後,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推開。兩個人走進來,其中一個穿著深色外套,沒有穿制服,但出示了證件。方世傑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那兩個人,沒有站起來。
“方世傑,我們是省紀委專案組的。請您配合調查。”
方世傑的目光從證件上移開,落在桌面上:“我能先打一個電話嗎?”
“可以。”
他撥了一個號碼,沒有接通,響了幾聲後結束通話了。然後他站起來,拿起外套,跟著那兩個人走出辦公室。走廊裡有人停下來看,很快又移開了目光。方世傑走到電梯口,按下下行鍵。電梯門開啟,他走進去,沒有回頭。
電梯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像一扇門被輕輕帶上了。
同一時間,陳凡的車正停在高新區某條路邊。車窗半開著,風吹動他放在副駕駛座上的資料夾邊緣,紙張輕微地翻動了一下,又落回原處。手機螢幕亮了,是一條新聞推送。他點開。標題很短:“京城商會常務理事方世傑被帶走調查。”
陳凡看完那行字,把手機放回杯架裡。他坐在駕駛座上沒有動,看著車流在路口逐漸分流,像水遇到了石頭。他擰動鑰匙,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輕響,在午後平穩的空氣中緩緩震動起來。
傍晚,雲頂莊園。陳凡走進客廳時,蘇晚晴正在往桌上端菜。電視開著,聲音不大,本地新聞臺正在滾動播放。畫面是京城商會大樓的外景,鏡頭裡停著兩輛黑色轎車,穿深色外套的人進進出出。
蘇晚晴放下手裡的碗,站在電視前看了一會兒。她在螢幕的光線裡停了一下,然後低頭,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到陳凡碗裡。“新聞裡說己經被帶走了。”
“嗯,下午的事。”
她沒再問,坐在他對面,電視裡的聲音還在繼續。主播正在唸稿,背景是京城商會大樓的遠景,灰白色的建築在午後光線裡顯得比平時更安靜。蘇晚晴手裡的筷子又停了一下:“那個檔案袋呢?你覺得裡面裝的是什麼?”
“不確定。但有首覺,方世傑這些年一首留著什麼,那份檔案袋可能就是他的底牌。”
蘇晚晴沒有追問,只是把碗裡的湯喝完,放下碗。窗外,電視裡的畫面己經切到下一個新聞。她沒有說“你小心一點”,只是看了他一眼,像確認他還坐在那裡。那目光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陳凡低頭夾起那塊排骨,咬了一口。他坐在餐桌前,窗外的暮色正在鋪開。方世傑被抓了,剩下的只有那份他留在別人手裡的東西,正在某處等待被翻開,像一枚還沒落下的硬幣,邊緣懸在桌沿的陰影裡,誰也不知道它會在什麼時候翻轉過來。但他知道,它一定會翻轉。那些己經落下的棋子不會回頭,它們正沿著既定的軌跡延伸下去,把整張棋盤上的線路連線成一條沒有盡頭的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