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從另一半窗格里透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像一道被分割的光，各自照亮了不同的角落。陳凡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她坐在他旁邊，手指還搭在他的掌心裡，像一枚落定的錨，沉在水底，再也不打算移動。
窗外有什麼東西正在變輕。
第二天早上，陳凡是被窗外的白光晃醒的。他翻了個身，看到窗簾邊緣透進來的光比平時亮。他拉開窗簾，外面正在下雪。第三場雪。
雪花不大，但很密，落在地面上沒有停過。莊園的草坪己經被覆了一層均勻的白色，邊緣模糊，像一張正在慢慢顯影的照片。院牆上的積雪正在加厚。
陳凡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身後傳來翻身的聲音。蘇晚晴坐起來，揉了揉眼睛：“下雪了？”
“嗯。”
“那等會兒出去走走。”
“不冷？”
“冷就走快一點。”
他轉過身，她己經掀開被子下床了。
蘇晚晴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絨服，領口有一圈灰色的絨毛，帽子邊緣也有一圈。她戴上帽子，拉鍊拉到頂，只露出一張臉。陳凡穿了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圍巾繞了兩圈，是蘇晚晴織的那條。
兩人推開大門的時候，冷空氣迎面撲來。腳下的雪還沒有被踩過，完整地鋪在路面上，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蘇晚晴走在他前面一步，踩出第一串腳印，他踩著她踩過的地方往前走。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用腳步測量雪的厚度。
路邊的一棵冬青樹被雪壓彎了枝條，她伸手碰了一下樹枝，雪簌簌地落下來，落在她的帽子上。她沒有躲，只是站在那裡抬頭看了一眼樹冠。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站在那幹嘛？”
“等你先走。”
“你先走。”
“你先走的。”
“那你站在我旁邊走。”
他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兩人並肩沿著小路往前走。雪落在他們的肩頭，無聲無息。路邊的樹枝上積著雪，偶爾有風吹過，落下一小片鬆散的白。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連同她手套裡的那層絨布一起握著，十指交扣。她走在他旁邊，指尖在手套裡微微蜷了一下，然後舒展開了。
她忽然鬆開了他的手，彎下腰，蹲下去，用戴著手套的手攏了一團雪，捏緊，掂了一下重量，然後首起身，朝他後背扔過去。雪球砸在他大衣的後背上，碎成一片白，撲簌簌地落到地上。
陳凡轉過身來。她正站在原地，手裡還保持著投擲的姿勢，臉上的表情介於偷襲成功和準備逃跑之間。那層表情在冷空氣裡薄薄的，像一層隨時會化掉的霜，掛在她微微彎起的嘴角上。
她轉身就跑。羽絨服的衣襬在雪地上掃出一道淺淺的弧線，雪花落在她帽簷上，像是被風颳碎的羽毛。他追上去，踩實了的雪在腳下發出短促的咯吱聲。她跑得不算快，像是故意讓他能追上。在路的轉角，他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臂。她轉過身來，側著摔進雪地裡，他也沒站穩，往前滑了半步，單膝跪在她旁邊，一隻手撐在她身側的雪地上，雪順著他的指縫陷落下去。
她仰面躺在雪地上，帽子歪了，頭髮散出來幾縷落在白色的雪面上。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雪化成了細小的水珠。她看著他，沒有起身：“你跑得還挺快。”
“你跑得不夠快。”
“我故意的。”
“我知道。”
她沒有接話。他低頭，嘴唇落在她額頭上。雪花在他們周圍繼續落下，有一些落在她的髮梢上，有一些落在他沒有收回的手背上。她緩緩地撥出一口氣，白氣在冷空氣中擴散開來，像一個無聲的宣告，宣告她己經徹底卸下了所有防備。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肩膀。他低下頭，吻住了她的唇。她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指尖扣住他大衣的面料，像怕滑落一樣。雪落下來，落在她的髮梢上，落在他耳廓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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