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過去，輕輕推開了那扇門。
臥室裡只亮著一盞床頭燈。蘇晚晴正靠在床頭，被子拉到胸口，手裡翻著一本書。她聽到門響，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門沒關嚴，你自己推進來的。”
“我知道。”
他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來。她沒有合上書，只是把書頁按平，等著他說話。他想了很久該怎麼開口，最後只說：“明天陳曉來了之後，可能會有些事，需要你幫忙看著點。”
“看什麼？”
“看鹿溪的反應。”陳凡說，“如果她發現她爸留下過什麼，可能會需要有人跟她聊聊。”
蘇晚晴合上書，放在床頭櫃上：“那你讓她來找我。”
“好。”
她伸手按滅檯燈。黑暗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她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夜風從窗縫裡漏進來，很輕地吹動窗簾下襬，像一個躡手躡腳的路人正在經過。他也躺下來，側過頭，看著她的輪廓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深色的剪影，像一幅被墨水浸過的畫，邊界正在緩慢地化開。
第二天下午，鹿溪坐在父親書房的舊桌子前。桌面上堆著幾摞書，邊緣落了一層細灰，有的書脊己經褪色，有的翻開過又被合上。她今天回來收拾一些舊東西，抽屜裡沒什麼值錢的物品，大多是磨損的拉鍊頭、一截斷掉的尺子、幾支不出水的圓珠筆。
她拉開最下面的抽屜，抽屜比上面的深一些，裡面塞著一摞舊筆記本。筆記本有好幾本，灰色、棕色、藍黑色，封皮己經卷了邊，紙張泛黃。她一本一本拿出來翻看，都是日常記錄——某天的天氣、某筆花費、某個地址和電話號碼，字跡密集而急促，像是趕著寫完就合上。
翻到第五本的時候，紙張的顏色略深一些，邊角有輕微的水漬。她翻開前幾頁，內容與前幾本相似。翻到中間的時候字跡變稀疏了，有幾頁只寫了半頁就斷了。她繼續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只寫了兩行字。筆跡比前面的內容略重，像是用力按下去的：“他們來找我了，說當年的事不能往外說。我說我不會說。但我畫下來了。那幅畫，放在老張那裡。”
鹿溪的手指停在紙面上。她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她的目光在“那幅畫”三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移動，到“老張”那裡又停住了。她把那頁紙拍了下來，把筆記本合上，放回原處。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小巷，看了一會兒，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輪廓。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是剛拍的那頁紙。然後她開啟和陳曉的對話方塊，把照片發了過去。
陳曉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往學校北門走。他停下來站在人行道中間，放大那張圖片，讀完那兩行字。他沒有立刻回覆，先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一遍：“那幅畫，放在老張那裡。”
他站在人行道中間，陽光落在他的手機螢幕上，把紙頁的底色照得發白。他把那張圖片轉發給了陳凡，附了一句話：“鹿溪在她爸的舊筆記本里發現的，最後一頁。”
訊息發出去後，他收起手機，繼續往校門口走。風從側面吹過來，把他的衣襬掀起來又放下。他走了幾步，像是在心裡默數什麼，然後又慢下來，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在路面上交替前進，像兩個互不相識的影子正在交換位置。
陳凡正在書房裡看那份名單的影印件。手機震了一下，是陳曉發來的。他點開圖片，放大，看到那兩行手寫字。他的目光停在“老張”兩個字上。他想起林教授說過的話——“方世傑當年也找過我，被我拒絕了。”
老張不是他的老張。那個叫“老張”的人，不是星辰資本的老張，而是鹿建國留下的那幅畫託付的人。陳凡站起來，拿起手機，走到窗邊，輕聲說了一句：“那幅畫現在在誰手裡？”
窗外沒有回答。光落在庭院的地面上，像一層薄薄的水面，正在風中緩緩波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