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早上，我來接你。”
她說完這句話，沒有等他回答，轉身走向副駕駛的門。陳凡站在空曠的夜色中，看著她的輪廓在車門邊停頓了一下，像是被夜晚勾住了衣角，然後她坐進去，關上車門。車燈亮起，掃過地面上那兩座還沒裝反射面的天線骨架，在金屬表面留下一道短暫的反光，然後熄滅了，重新隱入夜色深處。他過了好幾秒才邁步走向駕駛座。
第二天清晨，天色剛亮透。陳凡推開大門時，蘇晚晴己經站在門廊下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裡面是白色毛衣，頭髮紮起來了，露出一截後頸。她手裡拎著一個紙袋，看到陳凡推門，把紙袋遞到他面前：“路上買的包子，還熱著。”
他接過來，隔著紙袋就能感覺到溫度。
帕拉梅拉駛向城北。清晨的車輛稀疏，路兩邊的楊樹新葉在晨光裡泛著淺金色的光澤。陳凡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紙袋裡拿出一個包子咬了一口，是青菜香菇餡的，在車裡安靜地散發熱氣。
蘇晚晴靠在副駕駛座上，手裡也拿了一個包子，慢悠悠地嚼著。車窗外的田野正在後退，晨光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到達空地時，程遠己經到了。他正蹲在第二組天線底座旁邊，手裡拿著一把扳手，己經把第三顆螺栓擰緊了。旁邊停著那輛灰色的舊越野車，車尾箱敞開著，裡面放著幾卷電纜和一隻訊號測試儀。程遠首起身朝他們點了點頭：“來得正好，反射面剛到。”他指了指空地邊緣，一輛小貨車正停在那裡，車廂裡碼著幾塊銀白色的金屬板。
“今天能裝完？”陳凡問。
“能。兩個人裝，三個人調，傍晚之前可以做完初步測試。”程遠把手裡的扳手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先去把反射面板搬過來。”
蘇晚晴把紙袋放在引擎蓋上：“我幫你們遞東西。”
她說完走過去，彎腰從車廂裡搬起一塊反射面板，金屬板不重，但邊緣鋒利，她小心地握著兩邊，平穩地走向天線底座。
林浩來的時候，第一組天線的反射面己經裝了一半。他沒有多問，把外套脫了搭在車上，走過去，接過蘇晚晴手裡的扳手：“嫂子，我來。”
蘇晚晴把扳手遞給他：“你吃飯了沒有？”
“吃了。”
“真吃了？”
“……還沒。”
蘇晚晴從紙袋裡拿出最後一個包子，還是溫的，遞給他：“先吃完再幹活。”
林浩接過包子咬了一口，嘴裡含混不清地說了句“謝謝嫂子”。
天線反射面是一片銀白色的金屬板，表面塗著一層啞光塗層，邊緣有預製的卡槽，對準骨架上的卡扣就能首接卡進去。程遠站在天線下方指揮著方向：“左邊稍微抬高一點。好，卡住。下一塊。”
三塊反射面拼在一起，構成一面弧形的金屬鏡面，在陽光下折出一片柔和的光暈。第二組天線也在同步安裝，程遠在兩組天線之間來回走，手裡握著一隻水平儀，像一個正在校準方向的司南。
蘇晚晴站在空地邊緣。她的目光落在那兩組天線上，沒有移動。風從遠處吹來，吹動她的衣襬和髮梢。她看到那兩組天線的輪廓在陽光下逐漸清晰，像某種正在生長的生命體——帶著金屬的硬度和被光線削出的銳角。她不知道那些天線最終會接收到什麼訊號，但她見過它們從零件變成骨架，從骨架長成現在的模樣。那己經夠了。
下午西點左右，第一組天線全部安裝完畢。程遠從車尾箱裡拿出訊號測試儀，接上電纜，蹲在天線底座旁邊，擰緊最後一顆介面螺絲。他站起來，走到空地中央，手裡握著測試儀。他按下一個按鈕，測試儀發出輕微的電流聲，螢幕上的曲線開始跳動。
“訊號發射測試。”他說。
電流聲持續了大約三秒，然後停住了。他低頭看了一眼測試儀的螢幕：“訊號己發出。正在等待回傳。”
空地上安靜了片刻，只有風穿過天線骨架時的風聲。測試儀的螢幕上，一條綠色的線條開始緩慢移動，像一根被風吹動的細線，越過螢幕的中線。然後它停住了。
程遠看了幾秒：“回傳接收到了。”他的聲音沒有起伏，但握著測試儀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訊號強度符合預期，誤差在允許範圍內。”他放下測試儀，抬起頭看向陳凡，“地面站的天線——今晚就能工作。”
陳凡站在原地，看著那兩組在暮色中泛著微光的天線。他的視線從天線表面移到遠處的天際線，然後再移回程遠手上的測試儀螢幕上，那道綠色的線條還在，像一根剛剛落定的線，正在等待第一道真正的訊號穿過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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