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蔚關了燈，站在窗前。夜色從窗外滲進來，把天花板上的影子壓成一道暗色的長條。他站了很久才離開窗邊，伸手按亮了燈。光線在頭頂鋪開，像一枚正在被翻開的硬幣。
第二天上午，陳凡坐在書房裡。桌面上攤著那張退回請柬的照片，紅筆劃出的線條從左上角拉到右下角。字跡歪斜而剋制，像是刻意與原有的書寫習慣保持了距離。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照片轉發給了老張：“查一下這筆跡，跟何遠在茶館裡寫的簽名對比。”
“明白。”
放下手機後，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仍然落在桌面上那張照片上，沒有移開。那根線並沒有斷，它只是換了一個方向延伸。何遠在茶館裡留下過簽名，而那封退件請柬上的紅筆字跡，像是正在隔著一段距離對他發出訊號。
下午，老張的訊息來了：“陳董，對比結果出來了。紅筆字跡跟何遠在茶館裡留下的簽名有相似特徵——起筆和收筆的角度、筆畫的傾斜方向都有重合。但有幾處轉折處刻意改變了書寫習慣，像是故意在模糊身份。”
“能確定是他嗎？”
“能確定特徵，但不能作為首接指認。字跡相似度在百分之七十左右，但刻意改動的痕跡很明顯。”
陳凡看著那行字，沒有回覆。何遠在透過紅筆字跡傳遞資訊，但他不希望資訊被一眼看穿。他在嘗試使用一種只有熟悉他風格的人才能理解的方式，一面刻下痕跡，一面又在痕跡的邊緣劃出一道屏障。他將手機放回桌上：“何遠現在在哪？”
“還在老城區那家小旅館住著，這幾天沒有外出。”
“不要動他。先派人去他以前的住處搜一下。”
“明白。”
傍晚，蒼鷹帶著兩個人去了何遠在老城區的舊住處——一棟老舊居民樓的三樓，鐵門上的漆面己經剝落了大半。蒼鷹蹲下來檢查了門鎖，鎖芯沒有明顯撬痕，他掏出鑰匙開啟門。房間裡積著一層薄薄的灰。窗臺上有一本翻舊了的筆記本，封面磨得發白，邊緣捲起，紙頁泛黃。蒼鷹戴著手套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只寫了一行字，筆跡跟請柬上的紅字不同，筆畫放鬆，像是順手寫的，字形朝右傾斜，帶著明顯的個人特徵：“跟了這麼久，累了。但如果他們還要動手，我還在。”
蒼鷹拍了照，把筆記本放進物證袋裡，然後將物證袋的封口密封好，走出房間。關上鐵門時，鎖舌發出一聲輕響。
當天晚上，陳凡收到了筆記本最後一頁的照片。他放大那行字，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那行字比請柬上的紅筆字跡要放鬆得多，像是在某一天停下腳步時隨手寫下的。他沒有立刻回覆。他把那張照片儲存下來，然後撥通了蒼鷹的電話：“筆記本里還有別的記錄嗎？”
“前面還有幾頁，但大多是日常記錄——日期、天氣、幾點出門、幾點回來。最後一頁是唯一一段寫得很完整的話。”
“把前面幾頁也拍下來發我。”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後，陳凡坐在書桌前，把那張照片又看了一遍。“累了。但如果他們還要動手，我還在。”
那行字的末尾沒有句號，像是寫完之後就放下了筆。何遠的筆記裡沒有說出具體的時間，也沒有說出他準備做什麼。他只說了一件事——他還不會離開。他在等某個尚未到來的時間。
陳凡合上手機，沒有熄滅螢幕，把手機放在桌面上，螢幕朝上。光線穿過窗框，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狹長的亮痕。窗外夜色如墨，天空中沒有月亮。遠處隱隱傳來一兩聲夜鳥的鳴叫，在空曠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然後沉寂。他不知何遠具體在等什麼，但他知道自己很快也會知道。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裡，站在書房的窗前。他想到有一根線一首延伸到他腳下，而他現在只需要彎腰撿起，然後沿著它的方向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