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
帕拉梅拉駛入莊園大門時，庭院裡那棵老槐樹的輪廓在暮色中模糊成一團暗影。後視鏡裡，老巷的燈光正在縮小。前燈照亮了新一段路面。
第二天上午，江城老城區一家小畫廊門口，鹿溪正站在臺階上指揮工人把一幅畫框掛正。那是鹿建國二十年前畫的一幅江景，筆觸粗糲，色調偏冷，構圖裡只有一艘停泊的舊船和遠處模糊的橋影。她退後兩步看了一下位置：“往左偏了大概兩指。”
工人把畫框往左挪了挪，又退後看了看，然後對齊，用水平儀測了一下。鹿溪站在門口，看著那幅畫，沒有走進畫廊。畫廊裡己經掛好了十幾幅畫，都是鹿建國這些年的作品。每一幅都是她提前整理好的，有的畫框邊角還帶著摺痕，像是曾被壓在某處很久。
那天早上，她站在畫廊門口，看著那些從不同角落彙集回來的畫，一幅一幅地被掛上牆面。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走進去，陽光落在她肩上，把門口的牆面照亮了一大片。
陳曉來的時候，畫廊的門己經開了。他站在門口，看了一圈牆上的畫：“這些畫都是你爸畫的？”
“嗯。有一部分是我在舊紙箱裡翻出來的。”
“你什麼時候開始整理的？”
“上個月。他不同意展，我就沒告訴他。”她看著牆面上那幅江景畫，“等他看到了，可能就不會怪我了。”
下午，畫廊裡的人逐漸多了一些。大多是鹿溪請來的朋友和熟人，林浩和葉詩琪也來了。鹿建國是在下午三點多到的。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中段，站在畫廊門口沒有立刻進來。他站在那艘舊船前站了很久，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然後他走向下一幅，是一張舊廠房的速寫，線條粗獷，帶著一種匆忙的感覺，像是趕在時間流走之前留下的印記。他站在那幅畫前，看了很久。
鹿溪站在靠近門口的位置，沒有走過去。陳曉站在她旁邊。鹿建國走到第三幅畫前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像是被什麼絆住了視線。畫裡畫的是江邊一段廢棄的堤壩，鐵欄杆鏽跡斑斑，堤壩上長滿了野草。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側過頭，像是在記憶裡確認某個細節。
鹿溪走了過去。她站在他旁邊：“這幅是什麼時候畫的？”
鹿建國看著那幅畫：“那年剛辭職的時候畫的。”他的聲音有些低，像是第一次看到這幅畫，“那時候經常去江邊坐，畫完就塞進抽屜裡了。”
“你後來沒拿出來看過？”
“沒有。”
他繼續往前走。畫廊不大，但他在每一幅畫前都停了一會兒。走到最後那幅江景畫前時，他停下來，把目光落在那艘舊船上。他的手指在衣襬邊緣輕輕蹭了一下，像是在找某個握過的東西，然後停住了：“這張畫你什麼時候找到的？”
“在紙箱最下面。壓在幾本書底下。”
他站在那幅畫前：“這幅畫我畫的時候在想什麼。”
他沒有說是什麼。他站在畫前，手垂在身側，不知道在看著什麼，但他沒有移開目光。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你把它們掛出來，費了不少功夫吧。”
“還好。”
他點了點頭：“那你回頭把清單給我一份。”
鹿溪站在他旁邊，沒有追問。畫廊裡的光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向同一個方向。陳曉站在門口的位置，沒有走過去，看到鹿建國微微側了一下頭，像是看了一眼鹿溪的側臉，又收回了目光。
展覽結束時，天色正在變暗。畫廊裡的燈己經亮起來了，把牆上的畫框邊緣照出一圈柔和的暖光。送走最後一位客人之後，鹿溪正在門口收拾東西。鹿建國從畫廊裡面走出來，站在她旁邊：“溪溪。”
她抬起頭：“嗯？”
他從外套內袋裡取出一個信封，遞給她：“有個人託我把這個轉交給你。他說，等你的畫展辦了，把這個給你看。”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個信封。沒有署名，沒有封口。她接過來，手指碰到紙面的時候停了一下，感覺信封裡的東西薄而平整。
“那個人是誰？”
“一個朋友。很久沒見了。”他說完這句話，沒有解釋更多。他轉身往路口走去，步子不快，像是剛走完一段路，正在走向另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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