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在擋風玻璃上慢慢變淡。他開得不快,車速穩定,窗外的田野正在褪去晨霧,像是被一雙手從邊緣緩緩掀開。那行字還在那裡,筆畫之間的水珠正在變薄,邊緣開始蒸發。他沒有伸手去擦。他擰了一下方向盤,車子從左邊路口拐進去,路面變窄了,兩側的樹冠更高了一些。風穿過葉隙的聲音變得更大。他己經能看到遠處廠房輪廓了——灰白色的外牆,幾扇頂窗透出燈光,像一排正在讀書的眼睛。
他停好車,熄火。推開車門的時候,外面比想象中暖和一點。
林教授己經在門口等著了,穿著那件舊夾克,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看到陳凡走過來,他也沒有收起來:“第一組樣品剛開始封裝。”
“能進去看嗎?”
“能,但要換衣服。”
陳凡跟著林教授走進更衣室,套上白色防靜電服。拉鍊拉到頂的時候,衣服領口蹭到他的下巴,有點癢。他跟著林教授穿過兩道門,走進封裝車間。
光線比走廊裡亮一些,機器正在運轉,發出持續的低頻嗡鳴,像一群正在做復健的巨獸。幾個穿同樣白大褂的技術員站在操作檯前,正在調整一臺封裝機的引數。其中一個人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繼續調引數。林教授走到那臺封裝機旁邊,看了一眼螢幕上跳動的資料:“第一批封裝正在進行,良率目前可以接受,但還需要繼續最佳化調整。”
陳凡站在他旁邊,看著那臺封裝機正在把晶片放入基板。動作重複而穩定,像是在勻速呼吸。“良率的問題出在哪?”
“封裝環節的散熱材料塗布厚度不夠均勻。己經調了三次引數,目前穩定在一個可接受的範圍內,但還需要進一步最佳化。”林教授像在陳述一件他己經解決了一半的事。
陳凡沒有追問,站在操作檯前看了一會兒。那些晶片還很小,還沒有經過測試,還沒有被寫入指令,但它們己經成形了,像是一片正在被拼合的空間。他看了一眼車間牆上的時鐘,又看了一眼操作檯上的資料,想著地面站那邊的測試還要跑幾天。他正要把目光收回來,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蘇晚晴發的:“你到晶片廠了嗎?”
“到了。”
“那邊怎麼樣?”
“樣品正在封裝。”
她沒有再問,回了一個“好”字。他看了一會兒螢幕上那個字,然後把手機放回口袋裡。
林教授正在低頭看資料記錄,像是沒有注意到他看了手機。他關掉螢幕,抬頭對林教授說:“封裝完的樣品,什麼時候能開始測試?”
“明天。”林教授把資料記錄放下,“良率穩定了,就能跑第一批測試。”
陳凡點了點頭,在車間的燈光下站了一會兒。那些晶片還在封裝機裡,一顆接一顆,動作重複而穩定,像在勻速呼吸。
走出晶片廠大門時,陽光己經把整片空地照亮了。陳凡站了一會兒,陽光曬在肩膀上,暖洋洋的,讓人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他在門口站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往停車的方向走去,拉開車門坐進去,沒有立刻發動引擎。他伸手碰了一下擋風玻璃內側邊緣——那行字己經完全消失了,只在玻璃表面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風吹過的時候,它在正午的陽光下閃著細微的光,很快就看不見了。
他擰動鑰匙,車子駛出晶片廠大門的時候,聽到後視鏡裡的鐵門正在緩緩合攏。手機又亮了——蘇晚晴的訊息:“荔枝買了嗎?”
他笑了一下,很短,像是被什麼輕輕絆了一下:“還沒。”
“那你回來的時候記得。”
“記住了。”
他放下手機,把車開上回城的路。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落在儀表盤上,空氣裡還殘留著清晨露水的氣味。他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路面延伸,像是正沿著一條己經被鋪設好的軌道滑行。他不知道那些晶片能走多遠,但他知道它們己經在路上了。正在從他身後向更遠處延伸,像是被夜風帶走的一段無法回頭的旅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