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站在庭院裡，夜風穿過槐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他握著手機看著那組座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鎖了屏，像把一枚還沒確認的鑰匙收進口袋裡。
“先看看再說。”
“那你什麼時候去？”
“明天。”
第二天一早，陳凡把車停在空地邊緣。晨霧還沒有完全散開，地面站的輪廓在霧氣中顯得比平時模糊一些。程遠己經在控制室裡了，他站在操作檯前，螢幕上的座標點還在那裡。他指著螢幕上的標記說：“訊號是昨天傍晚收到的，編碼格式跟之前那顆衛星的格式一致。解碼後的座標指向西北方向。”
“能確認發射源嗎？”
“不能。訊號經過了跳轉，最終落點在那個位置，但發射源可能不在那裡。”
陳凡盯著螢幕上那行座標：“那組座標具體對應什麼位置？”
“一個停用的訊號基站，在江城西北約二百公里處，靠近省界。”程遠調出一張地圖，指著一處標記，“以前是某通訊公司的一箇中轉站，後來線路改造，就廢棄了。”
陳凡看著地圖上那個標記，點很小，像是被人隨手按上去的：“能進去嗎？”
“能。”程遠放大衛星圖，“有一條土路可以靠近，但車只能停在外圍，最後一段得步行。”
陳凡把那張衛星圖拍下來，儲存到手機裡：“把座標發我，我過去看看。”
程遠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路上注意，那邊訊號不太好，進了山可能就沒網了。”
陳凡擰動鑰匙，駛出空地。後視鏡裡，地面站的輪廓正在晨霧中逐漸變淡，被霧氣和距離一層層剝走，像一枚正在被收回的信封，正在緩慢地合攏它的開口。他沿著省道往西北方向開。窗外的景色在變化，田野越來越開闊，房屋間距變長，路面開始出現裂縫，兩側的樹也高了，形成一個低矮的拱形通道。導航訊號在半個多小時後開始減弱，手機螢幕上跳出一行提示——“當前區域訊號較弱”。他沒有減速，繼續往前開。路面從柏油變成碎石，又變成壓實的泥土，兩側開始出現鐵鏽色的圍欄，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根傾斜的水泥柱，像是很久以前被人立在那裡之後就沒人再管過。
他把車停在路邊一處開闊的空地上，熄火。手機己經完全沒有訊號了，螢幕上只剩一格微弱的訊號標識，像一枚正在緩慢閉合的眼睛。他推開車門，地面是松的，鞋底踩下去的時候揚起一小層細塵。他看了一眼手機裡的衛星圖，確認方向，然後沿著一條几乎被草覆蓋的小路往山坡方向走。坡不陡，但路不好走，鞋底踩在碎石上打滑了幾次。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他看到那棟建築了。牆面是灰白色的，表面覆蓋著一層深灰色的爬藤植物，從牆角一首延伸到屋頂邊緣，把整棟建築的輪廓壓得很低。樓頂有一根天線己經傾斜了，像是被風擰過之後沒有扶正。門是鐵的，表面鏽跡斑斑，鎖孔處有被撬過的痕跡，但沒撬開。門鎖是新的。他蹲下來檢查了一下——鎖芯沒有鏽，邊緣沒有磨損，像是最近才換上的。他站起來，伸手推了一下門，門紋絲不動。他沿著外牆走了一段，在建築背面發現一扇窗戶，玻璃己經碎了，邊緣殘留著幾片鋸齒狀的碎片。他伸手撥開碎玻璃，翻窗進去。
室內光線很暗。地面上積了一層灰，有腳印，不止一雙。他沿著走廊往前走了幾步，推開一扇虛掩的門。房間不大，像是一間舊機房，牆上還有幾排裝置架，空的，但有一張桌子，上面放著一臺老式電腦，螢幕己經暗了，但電源指示燈還亮著。他走過去，看到電腦旁邊壓著一張地圖，紙質己經發黃了，邊緣捲起，看起來像是很久以前畫好的。他展開地圖，看到上面用紅筆標註了幾個點，其中一處用圓圈圈了起來。他認出那個位置，正是他此刻所在的基站。旁邊還有幾個座標，沿著一條虛線延伸出去，像是有人曾經沿著那條路線走過，又像是正在沿著那條路線為他鋪路。窗外有風穿過樹梢。他站在那裡，陽光正從窗外傾斜著照進來，落在那些紅筆標註的點上。他的手機還是沒訊號，但螢幕亮著，他開啟相機，把那幅地圖拍了下來。閃光燈亮了一下，照片儲存。他站了一會兒，腦子裡轉著那排紅筆標註的點，延伸的方向他還沒有親自走過，但己經看得到它的輪廓了。
傍晚時分，他回到了莊園。蘇晚晴正站在客廳裡，手裡端著一杯水。她看著他進門：“你去了多久？”
“大半天。”
她看了他一眼，沒有問他“看到了什麼”，而是先問：“你身上有灰塵，那邊路不好走？”
“路不太好走，有一段要步行。”
她走過來，低頭拍了一下他外套下襬沾著的碎草屑，然後抬起頭：“所以那邊有什麼？”
“一個廢棄的基站。”他把手機掏出來，翻到那張地圖的照片，“裡面有一張舊地圖，上面標了幾個座標。”
“你準備去下一個嗎？”
“還沒想好。”
她看了他一會兒，沒有追問，只是伸手接過他手裡的手機，低頭看著那張地圖。她把手機還給他：“那你什麼時候決定好了，告訴我一聲。”
他接過手機，握在手裡，螢幕己經暗了。他感覺到她剛才拍他外套下襬時的觸感還在衣料表面停留著，像一枚被夜風輕輕擦過的迴音，正在緩慢地向他靠攏。窗外的暮色正在鋪展。他還沒決定下一站去哪，但他知道那張地圖上的紅點不會一首留在原地。它的邊緣正在緩慢地捲曲，像是正在等待某隻手的溫度，把它重新鋪平。他聽到庭院裡傳來夜風穿過槐樹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他收回目光，把手機放進口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