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衛港口。
深秋的海風夾著粗糙的鹽粒，刮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疼。
大淵水師的幾艘老式福船停靠在棧橋邊，木製船體在海浪的拍打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桅杆上的帆布補丁摞著補丁，怎麼看都透著一股窮酸氣。
再往外海看，三里之外的深水區，赫然停泊著五艘龐然大物。那是西洋聯合公國的主力風帆戰列艦。三層火炮甲板，黑洞洞的炮口像蜂巢一樣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巨大的三角帆即便收攏了，也能看出那種跨越重洋的壓迫感。
理查德站在棧橋盡頭，海風把他天鵝絨燕尾服的下襬吹得獵獵作響。他舉起手裡那根鑲著金邊的單筒望遠鏡，煞有介事地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頭看向站在兩步開外的林微。
“女士。我必須承認，大淵的海岸線非常美麗。”理查德把望遠鏡收攏，敲了敲左手掌心。
他指著遠處大淵的福船。
“但你們的戰艦，實在讓人提不起敬意。那是五百年前的設計了。我們的艦炮只需要一輪齊射，那些木板就會變成海面上的碎屑。科學的差距，不是靠勇氣就能彌補的。”
林微拄著沉香木柺杖，左腿的傷還沒好透，站久了有些發麻。她把大氅的領口往上拉了拉，擋住灌進脖子的冷風。
她看著理查德那張寫滿傲慢的臉，心裡快速盤算了一筆賬。
大淵現在的國庫連三十萬大軍的換裝費都掏不出。如果真跟西洋這支艦隊開戰，就算贏了也是慘勝，沿海的經濟命脈會被徹底打爛。必須用絕對的技術代差，首接把這幫強盜的膽子嚇破，逼他們心甘情願地把關稅和真金白銀吐出來。
“公使先生對木頭船這麼有研究？”林微把視線從外海收回來，落在理查德胸前那枚閃亮的十字勳章上。
理查德挺了挺胸膛。
“那是自然。橡木是上帝賜予聯合公國最好的禮物。”
“巧了。”林微空出右手，打了個響指。
站在後面的沈清月立刻舉起一面紅色的訊號旗，朝著港口側方那個被巨大帆布遮擋的隱秘船塢用力揮動了兩下。
林微看著理查德。
“大淵不信上帝。我們只信鋼鐵。”
“嗚——”
一聲極其沉悶、彷彿能撕裂胸腔的汽笛聲，突然從那個隱秘船塢裡爆發出來。
理查德腳下的木棧橋猛地跟著震顫了一下。他身後的幾個西洋隨員嚇得首接拔出了腰間的刺劍，西下張望。
海面上的風向是自東向西，正對著港口吹。
但船塢裡湧出的濃烈黑煙，卻硬生生頂著狂風，像一條黑色的巨龍般衝上了半空。
緊接著，龐大的帆布被絞盤扯下。
一頭完全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鋼鐵巨獸，緩緩駛出水閘。
沒有高聳的桅杆，沒有繁複的纜繩。那是一艘長達二十丈的平底內河戰艦。原本的木製外殼被西山兵工廠連夜打製的兩寸厚熟鐵裝甲死死鉚接包裹。船體中央，高聳的煙囪正在向外噴吐著刺鼻的煤煙。
船尾兩側，巨大的蒸汽明輪瘋狂拍打著海水，捲起三丈高的白色浪花。
它無視了風向，無視了水流，就這麼硬生生地逆風切開海浪，朝著外海的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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