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壯漢撞翻了兩個人，黑斑從脖頸爬到耳後，喉嚨裡擠著破風箱般的吼聲。趙明若手裡的編號牌啪的落地。林微一步跨過紅線，袖中短棍彈出，藍白電弧貼上壯漢胸口。
“滋——”
壯漢兩條胳膊還伸在半空，整個人首挺挺砸進泥水裡。泥點濺到趙明若護目鏡上，她被人從後面一把扯住，才沒跟著摔進紅區。
沈清月把她拖回黃線外，罵得乾脆。
“你平日裡訓人不是挺會？這會兒魂讓狗叼走了？”
趙明若喉嚨動了動，手心裡全是汗，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他方才……要咬我。”
“他要咬你，你就給他編號？”
柳如煙拎著噴霧器站在旁邊，隔著面罩都能聽出她的嫌棄。
“趙姐姐，你這牌子再精緻，也擋不住牙。”
趙明若彎腰撿牌，指尖沾到泥水，手頓了下，隨即把牌子擦在自己袖口上。她站起來，聲音還啞著，卻沒再退。
“再來一個，我拿棍敲。”
林微收回電擊棍，低頭看了一眼倒地的壯漢。壯漢胸口還在起伏，西肢抽了幾下，嘴角湧出渾濁的痰血。她沒急著靠近，先抬手壓住黃線。
“都退後三步。紅區的人不許出來，黃區的人不許進去。影衛，按住他腿，別碰口鼻。”
兩個影衛上前，一個壓住小腿，一個用木杆抵住肩背，動作利索，沒把手伸到壯漢嘴邊。
旁邊棚子裡，幾個病人扒著竹欄往外看。有人哭，有人跪下磕頭，嘴裡亂喊“天爺收人”。更遠處，一群穿太醫院青袍的醫官躲在半塌的棚簷下，袖口捂著鼻子，正往這邊探頭。
為首的是個留山羊鬍的院判，姓範，原本跟著太醫院來營裡“鎮疫”。他身邊兩名醫士捧著銅盆，盆裡黑黃的水晃來晃去，上頭浮著灰燼和幾片爛符紙。那股味兒隔著風飄過來，腥、餿、酸，混在屍氣裡，燻得柳如煙後退半步。
範院判先笑了一聲。
“娘娘好本事，一根小棍子打倒了病人，便敢說自己能擋疫氣？”
他一開口，太醫院那幾人立刻跟著哼笑。有人故意抬高嗓門。
“白布條拉來拉去，倒像小兒過家家。神怒從天來，豈會認你這幾根帶子？”
又有人指著紅黃綠三道線。
“紅的黃的綠的，畫得倒鮮亮。若畫線能治疫，太醫院還熬什麼藥？拿硃砂滿城圈一圈便是。”
周圍流民聽見“神怒”二字，剛穩下來的隊又亂了。一個老婦抱著孩子往後挪，腳踩進泥坑裡，差點摔倒。兩個青年互相推搡，想繞過黃線去搶水桶。趙明若抬起木棍橫在前頭。
“排回去。誰越線，牌子作廢，湯藥最後領。”
這句話比空喊好用。流民們怕死，也怕拿不到藥，推搡的手收了回去。
林微看著範院判手裡的銅盆，心裡把這人的算盤過了一遍。
太醫院不怕死幾個人，怕的是她把營盤救活。人死了，能說天命難違；人活了，昨夜灌符水的賬就壓到他們頭上。眼下他們要做的，便是把“規矩”說成妖術，把“隔離”說成荒唐，逼流民自己衝線。只要線亂，營就亂；營亂，救治便成了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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