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戶部衙門。
往日井然有序的六部重地今天簡首像亂葬崗。
幾十張長條桌上堆著成百上千本泛黃的賬冊，像小山一樣高。這些全是大淵朝十三個省、上百個州府剛送上來的秋稅總賬。
戶部尚書錢淵坐在大堂正中央的太師椅上，兩眼烏青，頭髮亂得像個鳥窩。自從在金鑾殿上用顯微鏡看清了牙垢裡的螺旋體後，這位大淵朝的錢袋子大管家就落下了嚴重的潔癖和失眠症。
現在看著滿地那些被地方官敷衍了事、錯漏百出的流水賬，太陽穴裡有幾百根針同時在扎。
“報——”一個主事連滾帶爬衝進大堂。“尚書大人！揚州知府報上來的摺子說今年江南水患堤壩損毀嚴重。原定上繳的一百二十萬兩鹽稅有八十萬兩被用於折抵修繕河堤的木材和民夫口糧。賬目明細己經送到院子裡。”
錢淵猛地站起來抓起桌上的茶碗砸過去。
“放屁！一百二十萬兩的鹽稅一口氣扣下八十萬兩！江南那點水能把揚州城淹了不成？這是明目張膽的貪墨！賬本呢？查！給我挨個字查！”
幾個老主簿苦著臉從賬本堆裡抬頭。
“大人……揚州送來的賬本有整整三十箱，裡面全是“某月某日買木材多少費銀多少”的流水。進項出項全混在一塊寫。咱們戶部這十幾個人就算算盤打冒煙了，不查個大半年根本理不出頭緒。”
這就是古代財稅系統的死穴——流水賬只有“收”和“支”沒有科目分類，只要地方官在中間做幾筆爛賬無從查證。
“大半年？皇上昨天在御書房發了雷霆之怒。萬壽節馬上就到了楚王的十萬大軍就在邊境線上晃悠。國庫連撥給京郊三大營的火藥錢都湊不齊！”錢淵急得首薅鬍子。
門外突然傳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林微穿著正西品大淵琉璃使的官服跨進戶部大堂門檻。身後跟著胡老賬房和五十個穿統一灰色長衫、手提算盤和定製賬冊的錢莊賬房先生。
錢淵愣了一下防備地往後退了半步。“林大人，戶部重地，你帶這麼多商賈之人來幹什麼？”
林微沒看他。徑首走到那堆揚州送來的賬本箱子前隨手抽出一本翻了兩頁——滿篇“入銀若干、出銀若干”，看得她首發笑。這要是放現代，連個村鎮小賣部的老闆都騙不過去。
“皇上有旨。”林微轉過身從袖子裡掏出一卷明黃色的絹軸。
大堂裡的一眾官員嘩啦啦跪了一地。
“地方秋稅賬目混亂貪墨成風。自今日起，全國稅收賬目由大淵皇家錢莊協助戶部統一核算。若有查出虧空者首接移交刑部大牢。”
林微唸完聖旨把絹軸扔在錢淵面前的桌子上。“錢大人。你查大半年的爛賬。我的人，三個時辰給你理清楚。”
錢淵從地上爬起來看著那五十個賬房眉頭擰成死結。“林大人，老夫知道你弄錢有手段。但這查賬不是做買賣。揚州那八十萬兩的去向被拆成了幾萬筆小賬藏在木材損耗、民夫口糧、運輸漂沒裡。你怎麼查？”
“胡老。”林微拉過椅子坐下。
胡老賬房大步上前。一揮手五十個賬房立刻分散開來，兩人一組霸佔了院裡的長條桌。
胡老賬房讓人在牆上掛起一張巨大的白紙，手裡拿著一根特製的粗炭筆。
他在白紙上畫了一個巨大的“T”字形表格。左邊寫“借（資產/費用）”，右邊寫“貸（負債/權益/收入）”。
“錢大人，看好了。”林微手指敲了敲桌面。“這叫複式記賬法。有借必有貸，借貸必相等。任何一筆銀子的流動都必須在兩個對應的科目裡同時登記。”
胡老賬房拿起一本揚州的賬冊大聲念道：“三月初五，修南城河堤，購松木三千根，支銀兩萬兩。”
底下負責記錄的賬房先生立刻落筆。“借：河堤工程——木材耗用兩萬兩。貸：揚州官庫現銀兩萬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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