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帶血跡的紙條在林微指尖被捏成小團。
“洛水防線破了。”林微的聲音被高壓鼓風機的轟鳴聲蓋下去大半，但旁邊的陸沉聽得一字不落。
“守將是琅琊王氏的門生。”陸沉抹了一把臉上的煤灰，下頜的舊刀疤在火光下顯得分外猙獰。
林微扯了扯嘴角。王鶴這老狐狸，放開洛水防線讓楚王先鋒營長驅首入，這是想借叛軍的刀來清君側。
“傳令下去。第一，讓蘇繡兒把天網暗衛撒到京郊三大營和城北甕城之間。第二，把黑市買的紅外對射報警器和工業級高壓水泵連夜裝到廢棄舊火器營外圍。楚王想要軍餉，就一定會派夜梟去劫庫。”
陸沉抱拳領命，轉身大步跨出山谷。
高腳杯在模具裡逐漸冷卻，呈現出迷幻的彩色光暈。林微拿起一條溼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
腳步聲踩碎了滿地的煤渣。
林微沒有回頭，正拿游標卡尺測量玻璃杯的口徑：“皇上大半夜不在御書房批摺子，跑到這烏煙瘴氣的西山來吃土？”
蕭執穿著一身沒有任何紋飾的青色常服，連個隨侍的太監都沒帶。他越過警戒線，目光死死釘在那臺噴吐黑煙的柴油發電機上：“這是何物？”
“發電機。燒的是從地底抽出來的猛火油提純物。”林微轉身，隨手從木箱裡抽出兩隻剛退火的彩色玻璃杯。她走到簡易木桌前，拿起一個玻璃瓶，拔掉軟木塞。
猩紅的液體倒入透明的杯子，在探照燈的冷光下折射出刺目的紅。林微把其中一杯推到對面：“條件簡陋，皇上將就著喝。”
蕭執拉開條凳坐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液像燒紅的刀子順食道燒進胃裡，他猛地咳嗽了兩聲。
“夠烈。”蕭執放下杯子，“林微，朕今日看了你戶部送來的賬冊。江南錢莊一百零八家分號，兩百萬兩現銀。你只用了三天，就把整個江南的財脈連根拔起。”
“所以呢？皇上是來興師問罪的？”
蕭執抬起眼皮看著對面這個女人。她是個異類。對權力沒有敬畏，對皇恩沒有奢望。她手裡的籌碼，是足以把整個大淵碾成粉末的奇技淫巧。
“楚王造反早在朕的意料之中。”蕭執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畫了個圈，“朕只是在想，你把天下財富都攏在皇家錢莊手裡，如果有一天，你拿著這些錢去資助另一個藩王呢？”
林微端起酒杯一口灌下去，把空杯子重重頓在桌上：“皇上，我要是想造反，就不會把複式記賬法的總審計權交給戶部。我要是想造反，那天在玄武大街我就首接拉出紅衣大炮把城門轟平了。我圖的，是大淵朝這片試驗田。我要在這裡建工廠、鋪鐵路、造兵器。你需要我幫你穩住江山，我需要你手裡的皇權作為背書。這是一場交易，少拿那套君臣父子的戲碼來試探我。”
蕭執盯著林微看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他突然短促地笑了一聲，從懷裡摸出一個用明黃綢緞包裹的物件扔在桌面上。綢緞散開，裡面是一塊暗金色的半邊虎符。
“京郊三大營的兵符左半塊。王鶴既然敢放楚王的人進來，那三大營裡必定有他的內應。這半塊兵符你拿著，從今夜起，三大營的兵馬你可便宜行事。”
林微沒有伸手去拿。
“朕從未想過。”蕭執端起酒杯將殘酒一飲而盡，“一個被打入冷宮差點凍死的廢妃，竟然能用幾張紙和幾塊破琉璃，幫朕打下整個天下。”
他站起身，理了理常服的下襬：“萬壽節那天的迎仙樓拍賣會，朕會親自到場。朕要親眼看著，你是怎麼把江南聯盟最後那點骨血榨得一乾二淨。”
就在蕭執轉身準備離開時，林微突然開口了。
“皇上，您就不好奇，我腦子裡這些東西，到底是從哪來的嗎？”
蕭執的腳步猛地頓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