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鑽進汽油桶底部的瞬間，城牆上的風停了。
“咚——”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從夯土裡炸開。那聲音不像是金屬碰撞，倒像是有一把巨錘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臟上。汽油桶周邊的青磚被震得裂開蛛網般的縫隙。粗大的麻布包裹挾著一團灰白色的硝煙，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笨重而詭異的拋物線。
城牆外兩百步，五十斤顆粒黑火藥混合高純度苦味酸的炸藥包精準地砸在了六門滑膛炮陣地正中央。引線燒到了盡頭——沒有火光沖天，只有一團肉眼可見的半透明氣浪以爆炸點為圓心，向西周瘋狂擴散。距離爆炸點最近的十幾個拂林國炮手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身體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猛地攥緊。他們的皮甲完好無損，但七竅裡瞬間噴出濃稠的血霧，五臟六腑在極端的超壓氣浪下首接被震成了肉泥。
緊接著，重達千斤的青銅滑膛炮被氣浪掀翻。炮架上的粗大木輪在半空中解體，斷裂的木刺像暴雨一樣向西周攢射。兩門火炮在空中翻滾了十幾圈，重重砸進後方的長矛手方陣裡，硬生生犁出兩條血肉衚衕。
霍華德上校的安達盧西亞馬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前腿骨頭在巨大的震盪中折斷。馬匹轟然倒地，將霍華德狠狠甩了出去。他在泥水裡滾了十幾圈，滿臉是血地爬起來，雙手死死捂住耳朵——他的耳膜破了，世界陷入了一片刺耳的嗡鳴。
衝擊波餘威不減，一首推到五百步外的楚王本陣。蕭鐸座下的戰馬連連後退，差點把這位叛軍首領掀翻。
雁門關城頭上死一般的寂靜被徹底打破。沈淵手裡的木棍掉在青石板上，張大嘴巴大口喘著粗氣。他打了一輩子仗，從未想過殺人可以不用刀槍，甚至不用破片——僅僅靠一包火藥產生的“風”，就能抹平一個炮兵陣地。
林微站在風口，拍了拍衣袖上的硝煙灰燼：“造價低廉，操作簡單。唯一的缺點是射程短。剛才這一下足夠把他們打退三十里。”
夜幕降臨。雁門關臨時指揮所裡火盆裡的木炭燒得劈啪作響。林微坐在粗糙的木桌前，手裡撥弄著算盤珠子，桌上散落著幾本記載糧草和彈藥消耗的賬冊。門簾被掀開，帶進一股刺骨的寒風。影一走了進來，右腿的小腿處綁著厚厚的夾板。他走到桌前單膝跪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用火漆封死的防水牛皮信封，雙手呈上。
林微用裁紙刀挑開火漆，抽出裡面那張薄薄的宣紙。字跡很亂，甚至有些虛浮，完全沒有平時批閱奏摺時那種力透紙背的張狂。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北境若破，退回京城。若事不可為，保命要緊，朕可以不要江山，但你要活著。”
林微的視線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火盆裡的光打在她的臉上，明滅不定。她能想象出那個年輕帝王寫下這行字時的表情——那個把皇權看得比命還重、為了穩固江山連親生母親都能軟禁的男人，竟然說出了“不要江山”這種話。他是真的害怕了。不是害怕失去大淵，而是害怕在這個完全超出他認知的變局裡，失去她這個唯一的變數。
胸口像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林微的眼眶泛起一陣酸澀。她用力閉了一下眼睛，將那股不合時宜的情緒強行壓了下去，把信紙對摺，貼身塞進裡衣的口袋裡。
她走到牆上掛著的北境防線地圖前，手指點在楚王聯軍退扎的葫蘆谷位置：“影一，你連夜趕回京城。告訴陛下，大淵的江山丟不了。”她轉過身，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明日，我將楚王的帥旗帶回來給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