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走到校場邊緣，一腳踹翻了堆在那裡的幾口大紅木箱子。刺耳的木板斷裂聲響起，三百多把長槍順著破開的箱體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嗆人的黃土。槍管在陰沉的天空下泛著暗沉的冷光，木製槍托上還沾著乾涸發黑的血跡——這是昨晚夜襲敵營時從紅毛鬼子手裡硬扒下來的戰利品。
林微踩著滿地黃沙走過去，彎腰撿起一把拂林國的燧發槍，大拇指撥弄了一下擊錘。燧石和金屬摩擦，擦出一串微弱的火星。“擊發結構太原始，啞火率至少三成。碰上陰雨天連燒火棍都不如。”
沈淵一瘸一拐走上前。他從地上撿起一把槍，粗糙的手指撫過槍管上那層烤藍——這東西昨天在葫蘆谷打穿了他的腿骨，那種皮肉燒焦的味道到現在還刻在他的鼻腔裡：“軍師打算用這些繳獲的火器裝備我手底下的兵？這火器威力確實大，五十步內能破重甲。但裝填太慢。我昨天親眼看著他們打完一發，得咬破藥包，倒火藥，塞鉛彈，再拿根鐵棍子捅半天。這中間的空檔，足夠我的輕騎兵衝破他們的陣型，把他們的腦袋全砍下來。”
“那是他們蠢。”林微拍了拍手上的浮灰，轉過身看著三千多名衣甲破爛的邊軍殘部，“火槍在他們手裡是單打獨鬥的燒火棍。但在我這裡，這是一臺絞肉機。”
她走到一截被炸斷的木樁前，用靴尖在黃土裡劃出一條橫線，又在橫線兩側各畫了兩個方塊：“火槍陣居中列隊，三段擊輪射。側翼交給長矛手和刀盾兵——長矛手在外圍組成刺蝟陣，刀盾兵在內圈補漏。他們不需要主動殺敵，只需要變成一堵肉牆，把衝過來的敵人死死擋在火槍手的射擊死角之外。”
沈淵拄著木棍看著地上的草圖，眉頭擰成了疙瘩。他在腦子裡推演了一下——冷兵器部隊完全淪為消耗品，唯一的價值就是用命去填補時間，讓中間的火槍手從容地傾瀉火力。
林微首起身子：“這叫排隊槍斃。拼的不是誰武藝高強，拼的是誰的神經先崩潰。楚王的重甲騎兵確實能扛住鉛彈——但那是在五十步外。等他們頂著三段擊的彈雨衝到陣前，馬腿早就被側翼的長矛手捅成了篩子。馬一倒，穿著幾十斤鐵甲的騎兵摔在地上連爬都爬不起來，就是待宰的羔羊。”
沈淵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木棍上摩挲著。從葫蘆谷撿回一條命之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冷兵器在面對火器時的無力。但要把手底下這些跟了他十幾年的老兵當成消耗品去填線，這跟拿刀剜他的肉沒什麼區別。
林微看出了他的猶豫：“沈將軍，我不是讓你的人去送死。側翼防線的核心不在外圈的長矛手，在內圈的刀盾兵。只要防線不亂，等到火槍隊的兩輪齊射打懵了敵軍騎兵，內圈的刀盾兵立刻前插收割。消耗是相互的——楚王的鐵騎死一個少一個，你的人只要撐過前三輪衝鋒就能活下來。”
沈淵抬起頭，看向校場上那些正在分發火槍計程車兵。三百把繳獲的燧發槍加上一百把改裝滑膛槍己經全部分發完畢。那些捧著鐵管子的老兵，手指生疏地摸索著擊發結構，眼神里有茫然也有期待。
他深吸了一口冷空氣，朝著地上那幅草圖重重地頓了一下木棍：“那就按軍師說的辦。我把北境邊軍裡最能打的兩千長矛手和八百刀盾兵全部壓到側翼。但有個條件——軍師得教會我的兵怎麼在兩軍對撞的時候保持陣型不散。”
林微看著他，扯了一下嘴角：“教學相長。你那幫老兵的經驗加上我的火藥，夠楚王喝一壺的。”
接下來的三個時辰，雁門關校場變成了真正的鐵匠鋪。西百名火槍手被強行編成三排橫隊，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端槍、模擬擊發、後退換位的動作。側翼的長矛手在火槍陣兩側列成斜面陣，刀盾兵蹲伏在長矛手後方，隨時準備前插填補缺口。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汗酸味和泥土的腥氣。
同一時間，三十里外楚王聯軍大營。蕭鐸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一隻被捏扁的銀酒杯。霍華德上校大步走進帳篷：“楚王殿下，我從港口運來的大玩具己經到了。明日一早，我會親自督戰。我要讓雁門關的石頭連同那個敢夜襲的女人，全部變成齏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