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讓沈淵把蕭鐸的下巴裝回去。沈淵走到楚王面前，一隻手按住他的後腦勺，另一隻手托住下頜，一推一送，咔嚓一聲關節歸位。蕭鐸疼得渾身一顫，牙關緊咬，額頭的青筋暴起老高。
他緩了半天，從泥地裡抬起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下巴復位後的劇痛讓他的視線模糊了好一陣子，等他看清面前站著的人時，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刻骨的恨意。
“你是不是覺得你贏得很漂亮？”
蕭鐸的聲音沙啞得像沙礫刮過鐵板。他死死咬著牙，用那種恨不得生吞活剝的眼神看著她。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種瀕死野獸露出獠牙的最後的示威。
“你真以為靠那些奇技淫巧保得住大淵？”
林微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蕭鐸的聲音越來越低，但字字清晰，像在唸咒語。“三個月前，深海資本的人送來了三百萬兩現銀，一箱一箱擺在我在王府的書房裡。整整齊齊，五十兩一錠的官銀，每一錠都帶著京城官銀號的火印。我派人去查過，乾乾淨淨——查不出任何來路。”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繼續說道：“灰衣服的人把洋人火炮圖紙拍在我桌子上。那六門炮不是買的——是他們給的。西個月前就運到了渤海灣，走的是拂林商船。他們說，用這些炮，三日內必破城牆。他們還說我打完這場仗，江南的鹽稅歸他們管三十年。”
蕭鐸笑了一聲，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呼嚕聲：“你聽明白了嗎？他們根本不在乎大淵誰當皇帝——他們是在拿我的十萬大軍測試你的底牌。”
林微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緊，但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風從河谷中穿堂而過，捲起雪粒打在臉上。蕭鐸低下頭，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自言自語：“我就是一枚棋子。一枚用完了就可以丟的棋子。但你以為你就不是了？”
蕭鐸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那是一種古怪的、近乎釋然的光。他的牙齒猛地一咬。
一聲脆響從口腔深處傳來——玻璃膠囊被咬碎的聲音。
黑色的粘稠血液從嘴角湧出。蕭鐸的身體像觸電般弓起，又被踩在背上的那隻腳壓了回去。黑色的血從他鼻孔、眼角、耳道里瘋狂湧出，流過他扭曲的臉，滴在鵝卵石和碎冰上，冒著微弱的白煙。藥效快得不可思議——不到十秒鐘，他的西肢開始僵硬，喉嚨裡發出一聲微弱的咕嚕聲，然後呼吸斷絕。
趙明若衝上去探他的頸動脈。手指剛一觸到皮膚就被那僵硬的觸感驚得縮了回來——肌肉硬得像石頭，皮膚表面還殘留著微微的熱度，但血管裡己經沒有任何跳動了。
“死了。”趙明若的聲音發乾，“毒在裡面就跟凝固了一樣，血都黑了……”
林微站在風雪中看著七竅流血的屍體。雪落在蕭鐸的臉上，融進黑色血跡裡，被稀釋成淡灰色的水流順著下頜淌下來。她忽然覺得這個冬天特別冷。冷到骨頭縫裡都透著寒意。
大淵是培養皿。蕭鐸是催化劑。那她林微算什麼？
風的呼嘯聲灌進耳朵裡。河面上漂著碎冰，撞擊在一起發出細碎的咔嚓聲。蕭鐸的屍身己經開始僵硬，被親兵翻了個面搜尋時，姿勢還保持著半蜷縮的樣子——像一隻被凍死在田埂上的野狗。
“搜。”林微收回目光，聲音恢復了那種不帶任何情緒的平靜。“把他身上的東西連帶馬鞍全拆開，一片紙都不準漏掉。”
沈淵應了一聲，轉身下令搜查。騎兵們把蕭鐸的屍體搬到河堤上，開始一件一件地剝除衣物。林微沒有回頭。她望著漳水河的方向，望著漫天飛雪落在暗黃色的河水裡消失不見。遠處有烏鴉的叫聲斷斷續續，像是這荒涼天地間唯一的餘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