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堤上的戰事己經平息。楚王殘存的幾十個親衛扔下兵器，抱著頭跪在雪地裡，被沈淵的騎兵用長矛圍成一圈。寒風吹翻了他們的斗篷，露出裡面沾滿泥濘的鎧甲，有人在小聲抽泣，有人低頭盯著雪地，臉上的表情像死人一樣麻木。
拂林國副使——一個穿著深藍色軍禮服的中年男人——從殘兵群中踉蹌地走出來。他的帽簷被炸飛了一半，額角有一道血痕順著顴骨流到下巴。他哆嗦著解下腰間的指揮官佩劍，雙手高高舉過頭頂，劍身在雪光下反射出一道慘白的光。
“我們投降……”副使用生硬的大淵官話喊道，聲音在寒風中發抖，“按照文明世界的規矩，接受一名貴族的投降……我們可以支付贖金，可以簽署協議——”
沈淵看都沒看他，只是冷冷地一揮手。兩個騎兵上前，一腳踹在副使的膝彎上，把他踢跪下，收繳了佩劍。剩下的拂林僱傭兵面面相覷，有人還想掙扎，但看到騎兵們黑洞洞的槍口後立刻把手舉了起來。
林微從馬車走下來。左腿的傷口讓她的步伐比平時慢了很多，每一步都踩得又穩又沉，泥濘中留下一個個深深的腳印。她沒有披斗篷，寒風捲起她的衣袍下襬，露出靴子上沾著的凍泥和草屑。她從騎兵讓開的一條通道中走過，兩側的人紛紛低頭——沒有人敢與她對視。她的目光越過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俘虜，落在河灘上那個蜷縮的身影上，然後一步步朝他走去。
蕭鐸被扔在河灘上，身上的蟒袍被扯得破爛不堪，裡襯的絲綿露在外面，沾滿了泥水和血漬。沈淵剛才下令把他的手腳捆得太緊，牛皮繩勒進皮肉裡，手腕處己經滲出了暗紅色的血珠，繩索周圍的皮膚被勒得發紫。他的頭髮散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下巴錯位的角度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扭曲而狼狽。折斷的小臂歪在一邊，袖口處鼓起一個古怪的鼓包——那是骨頭刺穿皮肉撐起來的。
林微走到他面前，站了片刻，然後蹲下身。膝蓋彎曲時扯動了腿上的傷口，她不由自主地蹙了一下眉，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她伸手撥開蕭鐸遮住臉的頭髮。楚王的眼裡佈滿血絲，眼角的皺紋裡嵌著髒汙的細沙和鵝卵石碎屑，下巴脫臼讓他無法閉嘴，唾液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衣領上。他的下巴被卸發不出完整音節，只能從喉嚨裡發出含混的氣音。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那是一種恨不得把眼前的人的骨血都啃食乾淨的恨意，狼一樣的目光死死釘在她臉上。即便到了這個地步，那目光依然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倔強。
林微看著他，語氣平靜得像在唸賬本：“為了十萬人的軍餉你抽乾了天下第一錢莊的現銀。為了六門沒開火的滑膛炮你賣了江南三成的鹽稅權。”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蕭鐸能聽見。“你覺得自己是亂世梟雄？”
蕭鐸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全身的肌肉繃緊，想要掙扎著站起來。他的脖子漲得通紅，額角的青筋暴起——但沈淵的親兵一腳踩在他後背上，靴底的鐵掌狠狠碾進皮肉，把他重新摁進鵝卵石堆裡。蕭鐸的臉頰蹭在粗糙的石面上，擦出了一道血痕，細碎的砂石嵌進了傷口裡。
“亂世梟雄不會死在河灘上，像一條被剝了皮的狗。”
蕭鐸的眼睛猛地睜大——眼眶幾乎要裂開。他想說什麼，但下巴被卸只能發出毫無意義的氣音，口水混著血沫順著嘴角流淌下來。
林微站起身，背對著風雪。楚王的影子投在蕭鐸身上，把他整個人籠罩在陰影裡。河面上吹來的風把她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而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柄插進凍土的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