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裹著血腥氣灌進雁回關的殘破城門。陸沉端著一個托盤快步走到馬車旁，靴子踩在冰碴上發出細碎脆響。托盤上的東西在火把映照下泛出冷光——半塊虎符己經斷成兩截，邊角磨損嚴重，顯然在戰場上被反覆傳遞過；楚王玉佩完好無損，翠綠通透，玉質深處隱約透出一絲血沁，像是有血滲進了玉的肌理；一把西洋鑰匙造型古怪，齒牙不對稱排列，既不像大淵本土的鎖具，也不像拂林國常見的工藝。
最引人注目的卻是一個巴掌大小的扁平鐵盒。通體烏黑，表面覆蓋著一層均勻的現代烤漆塗層，在火把跳躍的光芒下反射出平整的啞光質感。接縫處用暗紅色火漆嚴絲合縫地封死——那顏色不是普通的硃紅，而是發酵過的鐵鏽色，在低溫下依然散發著淡淡的蠟香。火漆上壓著一個清晰的印記：三個帶鋸齒的圓盤呈品字形排列，彼此咬合——齒輪。這印記林微見過，就在04號研究所內部檔案的加密水印上。
馬車周圍的親兵己經被沈淵驅散到三十步外。積雪在靴底咯吱作響，寒風從破碎的城牆豁口灌進來，把火把吹得東倒西歪。林微伸手接過鐵盒，指腹在火漆上摩挲了一下——是冷硬的，沒有體溫殘留，說明這鐵盒至少在風雪中待了兩個時辰以上。
她拔出匕首。刀刃在火把下反射出一線寒光，鋒口貼近火漆時她停頓了一瞬——這火漆封得太整齊了，像是模具壓制的標準化產品，而非手工滴蠟。04號研究所連封蠟都工業化了嗎？匕首刃尖嵌入火漆與鐵盒的縫隙，輕輕一撬，暗紅色的封蠟碎裂成幾塊，落在雪地上發出細微的咔咔聲。
盒蓋翻開。裡面沒有機關，沒有毒針，只有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A4列印紙。紙張的質地林微再熟悉不過——70克標準辦公用紙，邊緣裁切工整，沒有水印。她展開紙，上面密密麻麻的卻只有兩行繁體字。字是列印的，雷射印表機特有的均勻碳粉覆蓋，字型為宋體，字號小西。
“時空錨點己鬆動。儘快引發大規模戰爭，加速歷史偏轉。此節點為最後干預視窗。”
每個字她都認得，連在一起卻像一記悶棍砸在後腦。林微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紙張邊緣在她指間微微晃動。她控制住呼吸，把這兩行字翻來覆去看了三遍。落款處沒有署名，只在左下角印了一行極小的數字編碼——T-07-204。T，代表什麼？Time（時間）？Test（實驗）？還是Target（目標）？
之前的碎片在這一刻全部對接上了。04號研究所在雁回關地下埋的那些儀器，大楚殘部沒來由地得到先進的西洋火器，楚王暴斃前幾天反常的瘋狂舉動，所有線索在這一刻被一根帶血的線強行縫合。04號研究所的真正目的不是控制皇權干預政治——他們從一開始就在做跨越維度的物理實驗！戰爭不是政治的結果，而是實驗的條件。大規模死亡、社會動盪、歷史走向偏移——這些都是他們需要的“資料”。
林微把信紙重新疊好，塞進貼身衣袋裡。紙張貼著皮膚，她才發現自己滿手心都是冷汗，指尖冰涼得不像是自己的。她抬眼看了一下夜色中的雁回關——城牆上的血跡還沒幹透，空氣裡鐵鏽一般的血腥味揮之不去。這一切都不是偶然的王朝更迭，這是一場實驗。
沈淵突然從風雪中跑過來，步伐急促，披風下襬被風掀得獵獵作響。他手裡攥著一樣東西，奔跑中火光在掌中器物上跳動——一塊銀色的懷錶。沈淵喘著粗氣把懷錶遞到她面前：“剛才清理東側軍帳，在楚王副將的枕頭夾層裡找到的。”
林微接過來，觸感冰涼。錶盤玻璃碎了一半，裂紋呈放射狀從中心擴散，像是被鈍器猛擊過。表蓋上刻著與火漆一模一樣的齒輪徽記，雕刻深而精準，顯然出自高精度機械雕刻機而非手工。她翻開表蓋，瞳孔驟然收縮。
錶盤不是傳統的羅馬數字或刻度，而是一個紅色的數字顯示屏。液晶屏在夜色裡發出幽幽紅光。
【071：14：23】
秒針微弱地滴答走動，每一步都精準得像節拍器。這不是計時的工具——這是一個倒計時器。紅色數字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遞減：14：22……14：21……秒針平滑地滑過每一格，沒有機械錶常見的跳秒感，是石英機芯。
距離下一次高維干涉——距離修正程式啟動——還剩下不到七十二小時。
林微攥緊懷錶，金屬外殼硌得手心生疼。她把懷錶貼到耳邊聽了一會兒——滴答聲清晰而穩定，帶著輕微的電子振盪尾音。然後抬起頭，目光穿過風雪望向雁回關北面的天際線。那裡黑沉沉一片，什麼都看不見。她知道看不見的東西才最可怕。倒計時己經開始了，她只有不到三天的時間來弄清楚這一切——然後阻止它。
沈淵低聲問她這是什麼。林微沒有回答。她把懷錶塞進衣袋，和那張信紙挨在一起，然後彎腰撿起地上的虎符殘塊。“走吧，回京。”
風更大了，把城牆上的旗幟吹得啪啪作響，像無數隻手在拍打什麼。林微上車前回頭看了最後一眼戰場——屍骸在雪地裡堆積成起伏的暗色輪廓，像一道道凝固的波浪。她知道這些人不是戰爭中死去計程車兵——他們是實驗的廢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