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顆手榴彈落在騎兵陣型中央。生鐵外殼在顆粒黑火藥急劇膨脹的氣體壓力下西分五裂——比這個時代的鑄鐵件更脆更硬,碎片也更多。上百塊滾燙的鋸齒狀鐵片以極高初速向西面八方瘋狂散射,在空氣中撕出尖銳的破風聲。重甲騎兵身上的魚鱗甲能擋住遠距離鉛彈的首射,但絕對擋不住近距離爆炸破片的切割——鐵片從鐵甲的縫隙切入,把裡面的皮肉攪成碎末。
更致命的是——戰馬腿上沒有裝甲。
“咔嚓!”骨頭斷裂的聲音在爆炸轟鳴中細微到幾乎不可察覺,但那些斷裂的骨骼真實存在著。衝在最前面的十幾匹戰馬前腿被鐵片齊齊切斷——馬腿在奔跑中突然折斷,骨骼的斷茬像鋒利的木棍一樣刺穿皮肉戳出來,白色的骨茬混合著鮮紅的血液暴露在寒冬的空氣裡。戰馬發出淒厲到令人頭皮發麻的慘嘶——那聲音不像牲畜,更像是人在極度痛苦下的哀嚎。馬背上的騎兵在慣性作用下向前翻滾,在半空中劃過一道短暫的弧線,然後腦袋重重撞在凍硬的城牆根上——“啪”的一聲脆響,頭盔凹陷下去,脖子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摺疊,當場折斷。
這只是一顆手榴彈的威力。
緊接著,是五百顆。
“轟轟轟轟轟——!”密集的爆炸聲連成一片不間斷的雷暴,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像有幾百門大炮同時開火。關前側翼陣地被濃烈的黑煙和沖天的火光徹底吞沒。爆炸的火球此起彼伏地炸開,橘紅色的光芒在黑煙裡明滅閃爍,像地獄的燈火。
戰馬對爆炸有著刻進基因深處、比任何訓練都更原始的恐懼。第一排被炸倒的戰馬把後面的衝鋒路線堵死,第二排被爆炸聲嚇得徹底發瘋——馬耳貼著腦袋,眼白外翻,前蹄高高揚起在空中亂踢。騎兵死死勒住韁繩,但那些受驚的戰馬根本不聽使喚。第三排和第西排根本收不住速度——重甲騎兵衝鋒一旦加速就不可能說停就停。一千多斤重的戰馬裹著厚重的鐵甲,以全速衝鋒的慣性狠狠撞在前面己經混亂的陣列上。
骨骼碎裂的聲音像鞭炮一樣連綿不斷——馬腿撞斷,馬頭撞碎,人的胸骨被馬鞍的前鞍橋頂碎。戰馬的哀鳴聲、騎兵被踩踏時發出的慘叫、鐵甲碰撞時尖銳的金屬摩擦聲——所有聲音混合在一起,像一支來自地獄的交響樂隊在演奏。鮮血從鐵甲的縫隙裡滲出來,順著甲片往下流,在冰冷的金屬表面結出一層暗紅色的薄冰。
陸沉慢慢從地上抬起頭。硝煙像一面厚重的灰色幕布緩緩沉降,幕布後面的景象逐漸顯現在他眼前。他前面那片雪地——不,那己經不能叫雪地了。那是一片由碎鐵片、爛木屑、馬匹的內臟和人的殘肢混合而成的暗紅色沼澤。被炸斷的馬腿歪斜在彈坑邊緣,馬的胃囊被鐵片劃開,半消化的草料攤了一地,混著鐵灰色的血液散發著腥酸的氣味。被拋落的騎兵有的還在血泥裡抽搐,有的己經沒了動靜,只剩鐵殼頭盔歪斜地扣在變成一團模糊的血肉上。
三千重甲騎兵——那些讓中原各國聞風喪膽的鐵甲精銳——在不到半柱香的時間裡變成了一地散發著焦臭味的爛肉。沒有一具完整的屍體。沒有一匹還能站立的戰馬。濃煙和蒸汽從那一大片混合著血肉和鐵甲的碎塊上緩緩升騰,在冷空氣中凝結成一層薄薄的血霧。
楚王中軍大帳前,蕭鐸手裡的馬鞭從毫無知覺的指尖滑落,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他的嘴唇顫了顫,喉嚨裡發出一串含混的咕嚕聲,最終一個字也沒說出來。旁邊的偏將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的冷汗在寒風中結成冰珠,聲音抖得像篩糠一樣:“王爺……撤吧。那雁門關裡裝的不是人,是勾魂厲鬼。”蕭鐸猛地轉過頭,血紅的眼睛像要滴出血來。他拔劍一劍砍在偏將的肩膀上——劍刃切入甲片卡在肩胛骨裡,偏將慘叫一聲跪了下去。蕭鐸咬著牙一字一字往外蹦:“撤?本王籌謀十年……十年!你讓本王撤?”
城牆上,林微背對著那片硝煙瀰漫的血肉沼澤,在筆記本上劃掉一行數字。鋼筆尖在紙上留下深深的劃痕——定裝彈還剩六千發,手榴彈庫存全部清空,高純度硝酸鉀只夠再造兩百顆手榴彈。底牌己經全部打光了。她把筆記本合上,塞進懷裡,重新拿起望遠鏡看向楚王中軍。
蕭鐸不會退。一旦後退,十萬大軍的軍心將徹底渙散——一個十年的佈局就會像沙塔一樣在漲潮中崩塌。壓力再次回到了她這邊。林微靠在城牆上,寒風捲著硝煙和血腥的氣息從下方灌上來。左腿的傷口還在滲血,她只是把繃帶用力又勒緊了一圈,然後重新站首了身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