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執走了。
他爬上鐵梯時,溼透的衣襬往下滴著水,在每一級臺階上留下深色的水漬。鐵蓋板被重新合上,哐噹一聲悶響過後,腳步聲從青石板上方漸漸遠去,穿過院子,消失在暴雨聲中。
地下室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柴油發電機單調的嗡鳴聲,嗡嗡嗡嗡,像一個睏倦的巨獸在低低地喘息。那盞煤油燈的燈芯己經燒出了一個小小的燈花,橘黃色的火苗在穿堂風裡輕輕搖曳,把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忽大忽小,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擺弄著光影。
林微重新坐回行軍床邊,手指慢慢解開剛剛纏到一半的紗布,一圈一圈地鬆開。白色的紗布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米色光澤,邊緣處沾著褐色的碘酒漬跡。她重新把紗布纏上腿部的傷口,一圈一圈,不緊不松,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她做這個動作己經做了一千遍了,閉著眼睛都能完成。
當皇后?
她在心裡把這兩個字咀嚼了一遍,舌尖品到的味道是苦澀的——像咬碎了一顆杏仁核,帶著淡淡的苦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十年前,死在那口枯井裡的宸妃也曾離那個位置一步之遙。林微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那具穿著破爛宮裝的白骨——頸骨上掛著的鈦合金銘牌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銘牌邊緣刻著一行細小的編號,那些數字和她自己手腕內側的齒輪印記底部的編碼格式完全一致。宸妃不是這個時代的人,宸妃也來自某個她不知道的時空,和她一樣被丟進了這座皇權的絞肉機裡。宸妃只差一步就能坐上後位,然後變成了一具白骨。
林微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紗布。紗布在她掌心被捏成一團,粗糙的紋理硌著掌心的皮膚。
但她也清楚地知道,皇后這個身份意味著什麼。那是大淵帝國名義上僅次於帝王的權力象徵。有了這個身份,她可以名正言順地呼叫大淵最後的底子——戶部的銀子、兵部的器械、各地州府的糧草,所有的資源都會向她的指令傾斜。抗擊04號研究所的籌碼會多出重重的一疊,厚到有可能真的扭轉天平的方向。
她把手伸進口袋,指腹貼著那塊齒輪懷錶冰涼的金屬外殼。懷錶的表面打磨得非常光滑,摸上去像一塊溫潤的玉,但金屬的冷意又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這玩意兒屬於另一個世界。她用手指循著錶殼上齒輪的紋理慢慢摩挲,那一道道精密的齒槽在指腹下清晰可辨。
如果現在丟下這一切跑回現代呢?
這個念頭像一條狡猾的蛇,悄無聲息地鑽進她的腦子裡,纏住了她的理智。改頭換面,找個沒人的小島,帶上足夠的錢和物資,過完下半輩子。每天看日出日落,在沙灘上散步,不用再聞火藥和鮮血的味道,不用再在半夜驚魂未定地醒來。怎麼算都不虧。她對這個時代沒有虧欠,對這裡的人也沒有義務——她是一個被系統錯誤扔進來的異鄉人,憑什麼要替這個世界的爛攤子賣命?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腕內側那個齒輪狀印記——黑色的線條精密而工整,每一個齒槽的角度都像是用雷射切割出來的,邊緣乾淨利落。印記在皮膚上微微凸起,指尖摸上去能感覺到凹凸的質感。每次她穿梭時空的時候,這個印記就會隱隱作痛,像有一根燒紅的鐵絲從皮下穿過去,絲絲縷縷的痛感沿著血管往心口的方向蔓延。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潮溼的黴味、柴油燃燒的廢氣、消毒水的氣息、還有她自己身上的汗味——這些味道混在一起,竟然有一種奇異的安心感,像是一個充滿了所有不確定性的家。
她在想什麼呢?她在心裡嘲笑自己。她要是真捨得跑,早跑了。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嘩嘩的雨簾變成了淅淅瀝瀝的雨絲,打在屋簷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輕柔得像一片羽毛在空氣中飄落。林微站起身,受傷的腿在地上踩實的時候疼了一下,她頓了頓,還是穩穩地走到工作臺前。
她伸手按下工作站的開機鍵。
隨著一聲低沉的嗡鳴,螢幕上亮起幽藍色的光。冷色的光線打在她沒有表情的臉上,把她皮膚上細微的毛孔和眼底的血絲都照得分毫畢現。螢幕上的啟動進度條一格一格地往前跳,每一格都代表著一個模組的自檢完成。她盯著螢幕,瞳孔裡映著跳動的數字和程式碼流。
既然04號研究所把她當測試品,那就讓這群高維生物看看一隻被逼急的實驗鼠是怎麼把整個實驗室掀翻的。她的嘴角勾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
突然——
螢幕上彈出一行紅色的警告亂碼。那些字元以極快的速度從螢幕右下角浮現,像鮮血一樣濃烈的紅色字型在幽藍的底色上格外刺目。程式碼流瘋狂地滾動了兩秒,然後定格在一行簡短的警示資訊上:
有人在用定向電磁波掃描這片區域。
林微的瞳孔猛地縮緊,指尖停在鍵盤上方,懸在半空中一動不動。她的後背瞬間繃緊,脊椎像一根拉滿了的弓弦。定向電磁波——不是普通的訊號探測,是精準定位。04號研究所的人,己經摸到這座皇城的外圍了。
她緩緩地、無聲地深吸了一口氣,手指落在鍵盤上,開始快速操作。螢幕上彈出一個反追蹤程式介面,綠色的字元以人眼幾乎無法跟上的速度在黑色的背景上飛速跳動。她需要在這個訊號定位到她之前,抓到對方的位置。
地下室裡只剩鍵盤敲擊的聲音,清脆而急促,像暴雨打在瓦片上。








